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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敬安雖然想見月娥,但是知道她辛苦幾天,身心俱疲,便想叫她好好地歇息,橫豎他是在做夢,弄得一驚一乍的,反叫她不喜,大不了明日再見罷了。
卻不想,敬安這一心成全之意,卻偏偏……
敬安想了一番,那丫鬟上前,將被子給他蓋好了,忽地看到旁邊一物蠕動,嚇了一跳,敬安轉頭一看,卻見是小暴起了身,正在徘徊,黑暗里,豹子的眼睛爍爍發光。敬安愛屋及烏,此刻也不怎地討厭小暴,便伸手,輕輕地摸了摸豹子的頭,說道:“睡你的罷,擔什么胡亂心思,她仍舊是好好的,沒聽到么?”
小暴自不知他在胡說八道什么……不過被撫摸了兩下,便覺得舒服,重新伏身下去又睡。敬安明著說豹子,實則是說給自己聽,喃喃說了幾句,便又重新睡過去。
第二日敬安早早醒來,便等著月娥前來,不料左等右等,卻不見人。敬安還想矜持,一直到了素日里吃早飯的時間,人還不到,敬安正按捺不住想要傳人,卻見小葵驚慌失措地來到,跪地說道:“侯爺,大事不好了。”
敬安本正躺著,聞言便爬起身來,說道:“何事?”
小葵猶豫了一會,說道:“奴婢死罪,……姚娘子不見了,奴婢找遍了闔府,都沒有人見到姚娘子。”
敬安聞言,瞬間如萬箭穿心,伸手捂住胸口,眼睛閉了閉,胸中一口氣悶上來,一時間頭暈眼花,氣不能喘,向后便倒。
與此同時,已經是離紫云縣幾十里之外,有兩匹馬正并轡而行。前方已經隱隱見了人煙,兩人便將馬速放慢。
一人轉頭,問道:“姐姐,我們這樣一走,侯爺不會動怒么?”青衣青帽,背后背著個小包裹,容顏清秀,卻正是姚良無疑。
另一匹馬上的人聽了,微微低頭,忽而一笑說道:“縱然發怒又如何?侯爺年輕氣盛的性子,過去了這陣,頂多隔個一年半載的,也便好了。”
這人卻也同樣是男裝打扮,因是冬日,似穿了不少衣裳,弄得身材略見臃腫,而一張臉,膚色微微發黑,冷眼一看,就如一個普通的粗魯男子一般。然而仔細看來,那輪廓卻異常秀美,眼睛十分有神,不是月娥又是誰人。
姚良問道:“姐姐,你究竟是怎么說服了周大爺的?”
月娥嘆口氣,想了想,說道:“我也是捏了一把汗的……想那周大爺,是對侯爺極為忠心的,先前因為我們害侯爺受傷之事,對我頗為記恨,自然也不喜歡我留下來,倘若我主動提起要走,他自然是高興的……只是礙于侯爺命令罷了。其實謝敬安,他也的確是個梟雄……那些蒙面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同他為難,不知彼此有什么瓜葛,想他以前都平安無事的,獨遇上我們之后就……我只將這些同周大點明,其實他心底也知道,倘若我們留下,就等同侯爺有了軟肋一般……這一次重傷已經算是僥幸了。”
姚良說道:“他當真肯為了侯爺而違抗他的命令?然而侯爺那種性子……保不準真的會很怒。”
月娥說道:“這便也是我佩服他的地方……我先前敢找他,也正是看準了他是那種為了主上不計生死之人。只是……謝敬安也不是糊涂人,他會明白,是誰真心對他好的。”
姚良聽了,忽地說道:“姐姐這樣兒做,也是真心對侯爺好罷?”
月娥聽了這個,胸口一梗,便搖搖頭,說道:“不要胡說……我只是,為了我們日后的平靜生活罷了……對了,那房契同虎頭,你處置妥當了?”
姚良說道:“得了姐姐的信兒,我就去找了蘇大哥,將房契給了他,虎頭跟那三只雞也托付給他了。”
月娥聽了這個,心頭卻是忍不住發酸,問道:“他……他怎樣?”姚良說道:“蘇大哥只說……讓姐姐保重,還說,還說……”眼圈也跟著發紅。
月娥問道:“還說……什么?”姚良說道:“蘇大哥還說,會等姐姐的。”
月娥聽罷,便轉過頭去,看向兩邊的雜樹,眼中的淚瞬間灑落塵埃。這一別,再相逢何異于遙遙無期?謝敬安自然并不會長久在紫云縣停留,但就算他走了,那紫云縣,她也再也回不去,也不想要回去了。那個……癡子……卻又能等什么?
且說敬安聽了小葵的話,一口氣上不來,向后便倒,伺候著的丫鬟們驚慌失措,小葵更是眼淚直掉,門口周大聞訊進來,見敬安如此,急忙說道:“快叫宋大夫。”才有人匆匆忙忙而去,周大將敬安扶起來,見他臉白如紙,嘴角隱隱地似有一抹血,似雪地紅梅,恁般鮮艷。
周大慌忙說道:“侯爺,你這是怎么了?”
敬安緩緩睜開眼睛,望著周大,忽然用力,將他推到一邊,自己垂手撐著床面,兩只眼睛殺氣凜凜,瞪著周大,問道:“你說,這是怎么回事,人——呢?”
周大被推開,見敬安詢問,即刻跪地,說道:“侯爺,請勿動怒。人……已經走了。”
敬安聽了這個,一時想大叫,又想大笑,又想嚎啕大哭,然而只是渾身亂抖,嘴角的血一滴一滴的落下來,打在被面上,殷出朵朵紅梅。
敬安一口氣堵著心,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半晌才說道:“好……你好……周大。”
周大低著頭,說道:“侯爺要責罰,屬下盡數承擔。”
敬安忍了又忍,那牙關咬了又咬,最終說道:“為何,這么做?”
周大說道:“侯爺,姚娘子不可留在侯爺身邊,這個是她親自對屬下說的。”
敬安抬眸,問道:“你說……”
周大說道:“侯爺,先前那些神秘蒙面人的行事,分明是處處針對侯爺,卻總拿姚娘子來當餌,日后倘若姚娘子總在侯爺身邊,他們必定又會有機可乘,侯爺……”
敬安伸手,手指頭上還帶著血,指著周大,手指簌簌發抖,眼睛里似要噴出火來一般,半晌卻又涌出淚來。
周大靜靜跪在地上,說道:“屬下這次擅自行事,違抗侯爺命令,請侯爺責罰。”
敬安看了他半晌,最后才問道:“是她同你說,要走的?”
周大便回答說道:“回侯爺,正是。也是姚娘子勸屬下,且說只要屬下答應,她就會好生的伺候侯爺養傷,屬下才聽從她的意思。”
敬安心涼如冰,僵了半晌,嘴角才緩緩地笑了一笑,說道:“本侯……卻沒想到,本侯總是會……低估她。”
周大說道:“侯爺,姚娘子同侯爺,本不是一路之人……侯爺還是保重身體為上。”
敬安呵呵笑了幾聲,眼中的淚撲簌簌的一直落,那笑卻漸漸自凄楚變得猙獰起來,說道:“是……本侯自然是要保重身體的,本侯不能就這樣死了……倘若死了,可就什么也做不成了,姚月娘……”
沾血的手緊緊地握著身下的被子,敬安咬著牙轉過頭去,一顆心又苦又酸,絞痛非常,卻向誰說?眼中的淚,忍也忍不住。
他以為自己是天下第一絕情狠心之人,卻沒有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終究一日狹路相逢,究竟是他強橫霸道地先搶了她,亦或者是他無知懵懂地一頭撞入了她的手中?
誰又知曉。
一個月之后,朝廷的調令下來,因安遠將軍平匪有功,轄下民眾安居樂業,紫云縣同巡撫使上的帖子又多是贊美之詞,是以天子龍顏大悅,抹去了敬安先前的罪過,重新將他調回了京城之內,正巧京城內的九城指揮使正職空缺,便叫敬安填了這個空。
圣旨下來后,紫云縣賀知縣跟一幫鄉紳父老準備了酒席相送敬安,著實熱鬧。又有那些感激敬安平了亂匪的百姓,見敬安要走,一個個十分的感懷贊念。
這一日,正是敬安要啟程的倒數最后一日,敬安同一干鄉紳吃了酒,自己出了門,上了馬沿著長街只管走,冷風颯颯,又起了三兩點雪花,身后周大說道:“侯爺,天涼了,還是回去。”
敬安答應一聲,忽地說道:“周大……”
周大說道:“屬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