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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四鵠這才不耐煩地說:“也沒什么,有幾個一起賭錢的,過來要債。我自然是沒有的,不過老爺子么……”
月娥心頭一動,問道:“那定是老爺替你還掉了?”
王四鵠忍了忍,似乎終于埋不住了,才對月娥小聲地說:“我告訴你,你可別張羅……我先前跟你說老爺子藏私,果真是如此的,恐怕他怕我將家產都揮霍掉,最后失了他的棺材本,讓他不能風光大葬……哼,藏了那么多,難道將來能全都帶了去?咱們現在如此手緊,他還死抱著不放,我自然是要想辦法一點一點給他挖出來的。”
月娥聽了這話,心頭一驚,想道:這話說的古怪,不是說討債的人來么?怎么又說到他自己?
于是問道:“你說什么?不是說賭輸了?”
王四鵠嘿嘿一笑,將她抱入懷中,說道:“你相公我哪里會那么容易輸,何況我是有分寸的,怎么輸也不過十幾二十兩,難道真個要輸掉二三百兩那么多?我……不過是騙老爺子的,只要他乖乖拿了錢出來,我們自出去分了,我的手頭上也寬裕點?!?
月娥聽了這個,心頭罵一聲“禽獸”,然而這王家父子,卻正是禽獸一對,正好遇上,誰也不說誰。
月娥想了會,又說道:“那你要那么多銀子做什么?又要去賭么?”
王四鵠這次卻沉思了會子,說道:“你擔心什么,這只是一點兒,老爺子那里還有大頭未動呢,嗯……說的也是,在我手里,少不得也都給揮霍了,不知不覺就都沒了……等到了手,就給你些,替我藏起來存著,你那弟弟……也不容易,你就看著辦給他一點兒吧,——不許多給!”
月娥心底只當王四鵠是禽獸一只,如今忽然聽王四鵠竟說出這樣良心的話來,倒是忍不住一愣。
王四鵠被月娥拉扯著說東說西,這么許久,那心頭的火也散了,抱著月娥,迷迷糊糊說:“好了,睡吧,明兒早起跟老爺子要錢去……”
多情人相顧無言
為著王四鵠的一點善念,叫月娥好一番感懷。半夜睡了,平明起身,王四鵠果然也精精神神的早了起來,月娥望著他興興頭頭出外去,知道是去跟老爺子敲那筆錢去了。這卻是他們父子的事,她只當不知的,穿著好了,便要出門去。
此刻已經深秋,她身上上的還是一件薄薄的長裙,原本似乎是藍色的,大概是經過好多水了,已經褪了色,變得淺藍起來,外罩灰色單層的夾衫,腰間系一條長巾,樸素無雙,出門已經覺得冷,回來找了找,柜子里只有幾件夏日的衫子,秋冬的衣裳在邊上,一目了然,只有一件小小的花棉襖,跟一件夾袍,月娥有心將夾袍拉出來穿上,想了想,仍推了進去。
掩了門出來,去廚房做了早飯,出來請兩個老的吃飯功夫,卻聽得房間里咳嗽連天,是老頭子暴雷似的連聲不斷在咳嗽,旁邊王婆子不停地勸著什么。
月娥站在門口,說道:“公公,婆婆,早飯準備好了。”
王婆子正一肚子火沒處發,聞言罵道:“不長眼的娼-婦,沒見老爺正病著么?吃什么吃?”
月娥皺了皺眉,巴不得他病死早好,也不說話,悄悄地退了。走到半路,見老張頭匆匆地走過來,兩人照面,張頭說道:“少夫人?!?
月娥打量他似是個要出門的,便問道:“張叔,一大早你這是要去哪里?”
老張頭看看四周無人,壓低聲音說道:“少夫人,少爺一早上便來鬧,逼著那老狗拿了銀子出來,便兜著銀子出門去了……如今那老狗大概是拿了銀子肉痛,又被少爺賭博之事給氣的,竟病了,讓我去請大夫?!?
“大夫”兩字,聽得月娥略微心跳,眼前不由地出現一張清秀正直的臉來,略一恍惚,才點點頭,說道:“吃了飯不曾?”
張叔說道:“吃過了,少夫人去用些吧,不必管那兩個?!?
月娥說道:“嗯,那你去吧。”
張叔自出門請大夫而去。月娥回到廳內,略吃了一點東西,心頭胡亂想著:到底會去請哪個大夫?會不會是……
她心中有一絲的奢望,卻也知道無望。只是就好像身處黑暗中的人一樣,悄悄地會有種仰望陽光的心思……而蘇青大夫,對她來說,就像是一道可望而不及的陽光。
月娥將兩個老的沒用過的飯食都收拾起來,送到廚房里去,又清洗打掃了一會兒,才到了院子里,看樣子張叔仿佛還沒有回來,月娥拿了掃帚,把院子里剛剛又落下的葉子給清掃了一遍,昨夜晚降了霜,葉子上面都有一層薄薄的白霜,踏上去,發出脆脆的聲響,這次第,月娥不由地想起一句詩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
她苦苦一笑,嘆了一聲,將葉子掃了掃歸攏起來,到墻角去拿了把竹耙子,兜著將葉子都放入筐子里,正弄得差不多了,大門那邊“吱呀”一聲開了,老張頭在前,說道:“您快請進?!?
月娥知道大夫已經被請回來了,只不知道會是誰……然而想想,總不會那么巧的,更何況自己跟蘇青還有些前嫌,他定是要避嫌的,所以無論如何,王家不會請他來……
然而心頭縱然是這么想的,卻仍舊按捺不住,將竹耙子駐地,抬眼看向那邊去。
正見到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男子,一手略提著半邊的長衫一擺,一邁步下了臺階,他的身后,跟著一個背著藥箱的小童。
那男子下了臺階,仿佛心有靈犀一般,向著這邊一看,四目相對,月娥頓時驚了,原來這大夫,正是蘇青蘇小大夫。
兩人目光一對,各自一震,月娥急急忙忙低頭,要把最后的一些葉子給耙起來,卻不料手上抖了抖,葉子盡都四散了,而那邊,蘇青目光一轉也移了開去,仍舊目不斜視地向前而去。
月娥匆忙地將剩下的葉子收拾好了,才想回自己的房間里去洗一洗手,整理一番。一邊心底里默默地感嘆,經過那兩個老的的房間,卻聽到里面有人溫聲說道:“王老爺這是染了點風寒,大概又受了點氣……我開兩幅藥,熬了喝一喝就好了?!?
一陣咳嗽,那王老頭問道:“蘇青,你父親呢?最近都不見他了。”
那溫潤的聲音依然平靜地回答說道:“家父年事已高,早已經不出診,外面的事,一并都交給我了?!?
王老頭長長地嘆了一聲,啞著嗓子說道:“你父親該得意了,養了好兒子,不像我們家四鵠……咳咳……你父親私底下,可有說過什么沒有?”
蘇青說道:“家父從來不在私底下議論別人,您且安心養著身體,喝了藥之后,自會好轉,若是無異議的話,我出去外間,寫一張方子,讓仆人去店里抓藥就是了?!?
王老頭哼了兩聲,說道:“你父親既然肯讓你獨當一面,估計你是不錯的,你去寫吧。”
蘇青回答說道:“是?!睅е⊥隽送忾g,沉默不語,估計是開始寫方子了。
而在里面,那王婆子略壓著聲音,說道:“老爺,你何必在外人面前滅自己兒子威風,四鵠不過現在仍舊貪玩,若是他收斂了心性,哪里會比別人差到哪里去呢?”
王老頭呼吸如風箱,沒有吭聲。
王婆子似乎是憋了氣,又替王四鵠抱不平一般,略冷笑一聲,說道:“再說,我們家四鵠再怎么不出息,起碼也是個成家立業了的人呢,老爺,蘇老爺這上面可是比不上咱們的……”
月娥聽了這個,情知王婆子是在拿蘇青沒有成家這件說事,想到蘇青之所以至今仍舊孤家寡人一個的原因,心頭不由地又覺得惆悵。
月娥一時站著只是想,沒料到前面的房門一開,有人邁步走了出來。
月娥一抬頭,跟那人目光相對,兩人相隔不遠,這一下看的比先前在大門口上更加鮮明。
四目相對之下,蘇青略一愕然,那清秀絕倫的臉上露出一絲抑郁悲苦,卻又一轉即逝,他一聲不吭下了臺階,只似沒看見月娥。這邊月娥也急忙低下了頭,略看了看旁邊的窗戶,轉過身,默默地走了。
真是相見不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在這種地方里,除了這樣隔著空的一眼,又有什么其他呢?他明明見了自己卻不稱呼不言語,也是為了避嫌,怕屋子里的兩個老的拿住自己不放,免不了自己又要吃苦……這份心意,月娥縱然不是月娘,也自明白。她腳步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里,掩了門,頓時無數的情緒涌上來,心底憋悶的幾乎想大哭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