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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徐徐,鈴蘭幽幽。佳人探手,一室芬芳。
還是一如八年前那般奏折高累的龍騰桌案,還是一如從前明亮嚴謹得一絲不茍并自內而發散發著天然而成天子龍威的御書房,還是一如既往明黃威嚴的龍袍加身,卻不再是曾經景仰欣羨的壯年健朗。
兩鬢泛白神態滄桑,他老了,真的是老了。
“起吧。”一只保養得白皙健康卻也已見青筋微凸的手若有若無地撥弄著窗臺前那盆隨風搖曳的純白鈴蘭,尤熙帝淡定地將視線掃向跪于御座前的那抹白得不見一絲瑕疵的修長身影,但也只是一瞬,便轉向了綠樹鶯啼的窗外:“知道朕為何要在你趕著覲見太后之時截住你嗎?”
緩緩起身,目光隨著那只熟悉的大掌游弋著,心中一陣陣刺痛。曾幾何時,也有一雙素手纖纖像這般留戀愛憐地輕撫著這孩子般純潔高貴的鈴蘭,柔荑微動眼波癡迷,回眸一笑,猶如月宮仙子般的美麗圣潔。
只可惜,回不去了,早就回不去了。
慕容子然驀地斂回所有迷離的眼神,動了動唇,終究只是恭敬頷首,鳳眸輕挑輕輕地自喉中吐出五個字:“恕兒臣愚鈍。”
手猛然一頓,一絲苦笑滑過尤熙帝黯然若失的眸色。果然,是失去了。
收回對那盆鈴蘭所有的寵幸,藍眸忽冷,明黃長袍矯然一拂轉眼便已回到那尊高貴到令旁人望而卻步的龍椅之上,沉穩的聲線高昂而威武:“朕聽說你帶入宮的那名女子,和她有幾分的神似。”
仿佛被人狠狠地戳中了尚未完全愈合的傷口一般,慕容子然渾身一震,訝然抬頭的一瞬間,喪失所有的從容。
“那不是愛,孩子。”似乎早有預料會得到這樣的回應,長長地嘆了口氣后,尤熙帝臉色放緩,深深地望向眼前這個已經與自己一般高大的男人,這個不再會抱著自己的腰撒嬌邀寵的孩子。
“兒臣以為,這樣的愛,哪怕全天下的人都難以理解與接受,父皇也一定能夠明白的,不是么?”從不屑這樣的啞謎,卻不得不學會去繞。
君臣之道?慕容子然在心中暗暗自嘲,究竟何時,才能真正擺脫這種帝王家的束縛?會不會有一天,父皇能夠重新變回爹爹,兒臣能夠重新變回孩兒,我們,還是原來的一家人?
“既然你執意要多收這一名妾室,也并非決然不可。但這不可能成為你推掉與安陽王與晏王爺的聯姻,挑戰祖宗家法的借口。朕從不認為,這兩者之間會有任何的沖突。”沉吟了許久,尤熙帝終于開口。可那看似妥協的和藹目光,卻深深地刺痛了慕容子然的雙眼,很痛很痛。
不認為?
呵,原來終是奢望。
歲月蹉跎,那個也會軟弱也會流淚也會情難自抑的熱血男兒早已蛻變早已妥協,當初以為他即便不能稱作一個千古明帝,但總也能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可是他退縮了,他最終還是退縮了。他選擇做明君,他終究還是要那所謂的江山社稷。早該想到,再重逢之時,站在自己眼前的就只不過是一具高高在上睿智圣明卻心已冷凝的帝王軀殼罷了。
可笑!既然已經完完全全地放棄守護愛的那份忠誠,您還守著盆鈴蘭何用?
嘴角劃開一道不易覺察的嘲諷弧度,慕容子然定定地迎向尤熙帝那略顯蒼邁卻依然敏銳有力的目光:“不,不是寵妾,更不會是侍妾。她是兒臣在民間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將會是兒臣的正妃,是日曦王朝堂堂正正的八皇子妃。”
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如重錘一般重重地敲擊在尤熙帝枯涸了鮮血的心坎之上。一下一下,往昔揭開。
已經很痛苦地捂著的傷疤卻還是要被狠狠地揭開,不能容忍好不容易在心中構建起來的王者權威被如此的踐踏,于是只得摘下那早就千瘡百孔虛偽不已的慈父面具:“這就是你要在太后面前說的?”
“是,這就是兒臣要當面稟呈皇祖母的,絕不更改。”這樣的堅定,真的很熟悉,也很刺眼。
尤熙帝再也無法保持淡定,面色一點一點地在轉寒,就連長眸也危險地瞇了起來:“你,可是在向朕暗示什么,或者是說,想要宣泄什么嗎?”
“兒臣不敢。”毫無片刻遲疑地在此跪下,除了淡漠與從容,慕容子然的臉上再無其它。
八年,可以改變什么?又改變多少?
尤熙帝靜靜地坐在高位上俯視著這個完全被陌生包裹了的兒子,突然心生出一種錐心般的疼痛。
這是我的兒子,我慕容尤熙最疼愛的孩子,我慕容尤熙心心念念想了八年的孩子。如今,卻一眼望不透了。
是該欣喜他的成長,還是該嘆惋那個天真無暇人兒的遠去?
月兒,若你有知,是會傷感的吧?
你總是預言得那般準確,朕不是個好皇帝的同時,也做不成一個好父親。
千絲百縷的瑣碎思緒纏繞成父子間難堪的僵局,你我各自防備彼此無言。直到余光中掃到一個猶猶豫豫左右徘徊的身影,尤熙帝這才如釋重負地定了定神,優雅地輕揮手招進門外看起來焦躁不安的太監總管常泰:“何事?”
終于被注意到了,常泰暗自慶幸之余匆匆而入,桅桿耽擱便行禮而言:“恭喜圣上賀喜圣上,東宮傳來消息,說是太子妃娘娘在今天午時三刻喜誕皇長孫。”
“哦?”慕容尤熙眉頭驟松,不禁感慨:“浩兒接連得女,太子妃又多年不見動靜,母后早有微詞,如今得子實屬不易,也算皆大歡喜,確是樁幸事啊。”
“只是...”常泰很是猶豫,不知道是否該在龍顏大悅之時將后部分話繼續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