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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正是寒冬,白雪縹緲,冰封大地。
不知為何這一年的冬天出奇的寒冷,哪怕作為國都,又是正午,大街上也只得稀稀拉拉幾個行人,無不縮著脖子埋著腦袋,在紛飛的大雪中快步前行,恨不得立刻能回到家中才好。雖然街道兩邊的店鋪依舊開門營業,但基本不見客人蹤影,招呼客人的小伙計們三三兩兩躲在門后,跺著被凍得麻木的腳,口中罵罵咧咧,埋怨著這見鬼的老天爺。有錢人家自可以坐擁暖爐,高舉酒杯,對著雪景風雅地吟上幾首小詩助興,窮苦人家好歹也有個遮身之所,一家人圍著爐灶取暖,擔心著天氣繼續壞下去的話,明日的生計如何是好。
皇城正中皇宮大門,更是一片白茫茫,宮門處守衛的金甲衛士也似乎被凍得失去了平日里的精氣神,無精打采地端著手中長\槍,雖然努力想做出一副不畏嚴寒的模樣,無奈盔甲雖能防御刀劍,卻抵擋不住寒風,只凍得嘴唇烏青,牙齒咯咯作響。
負責這幾個時辰的值日侍衛長三十多歲,身材高大,長著一臉威武的絡腮胡子,此刻也是冷得心間打顫,心里直罵娘。他不比那些連稍微活動一下都不敢的衛士,一手按著腰間佩刀走了幾圈,終究耐不住寒冷,心想:“這個時辰只怕沒人會來,我稍微去班房里避上一避。”
主意打定正想離開,卻遠遠見到前方緩緩駛來一輛小小的馬車,蒙著普通的青布,看似和那些一般人家沒什么區別。然而侍衛長守著著宮門五六年,平日里見到的達官貴族,王公大臣不知多少,眼界自然與一般人不同,立刻就認出拉車的乃是宮馬,不敢怠慢,趕緊滿臉堆笑,遠遠就迎了上去。
他鬧不清楚這馬車是什么來頭,只是知道敢用宮馬拉車的必定不是小人物,客客氣氣地行了個禮,也不敢擅自伸手去掀馬車的簾子,低聲問道:“不知是哪位貴人,小人斗膽,還請亮出腰牌一驗。”
馬車簾子微微掀開一條縫,伸出一只白嫩的手,用兩根手指夾著一塊金燦燦的腰牌,隨便地晃了晃。那侍衛長何等眼尖,立刻辨認出了來人的身份,臉上的表情更是恭敬,腰也彎得更低:“原來是林公公,下官給林公公請安了。”
雖然皇宮里太監不說一萬,至少也有八千,然而能讓這位五品侍衛長如此恭敬的,卻也數不出一個巴掌。而能拿得出金色腰牌的,只有皇帝身邊的總領太監區區一人罷了。侍衛長嘴上客氣的說著請安的話,心中卻暗暗叫苦。因為按照宮規,進出皇宮的馬車除了皇帝,其余不管是誰,都必須細細檢查核實。可他即便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擅自去檢查這位總領太監的馬車。況且早有傳聞,說這位深得皇帝信賴的大太監已經出宮多日,誰也不知道他究竟做什么去了。但要說其中沒有皇帝的授意,誰也不信。侍衛長一想到萬一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又或者是卷進了什么不該知道的□□,不禁冷汗直流,兩股戰戰。
馬車里的人似乎看出了他的驚恐,輕輕掀開簾子,侍衛長心中恐慌,但還是飛快地瞟了一眼。果不其然,端坐其中那個白發蒼蒼的老者,不是林公公還能是誰。至于坐在他身邊那個小男孩,侍衛長連多看一眼都不敢,想到流傳許久,大家私下議論紛紛的那個留言,心中不禁微微顫抖,甚是惶恐。
林公公倒是和顏悅色:“咱家奉旨出宮辦事,這個孩子皇上指明要見。”
侍衛長哪敢多言,吶吶地低頭:“是,是,這個自然。”
林公公微微一笑,放下了車簾,馬車緩緩駛入宮門,侍衛長一直彎著腰,直到馬車慢悠悠消失在前方,才松了口氣。他瞇著眼睛仔細想了想,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道:“這是要變天了啊。”
區區一個守門小軍官在想這么,林公公壓根就不在意,至于他會不會把今天看到的事情到處宣揚,林公公更不放在心上。他看著那個一路上沉默寡言的半大男孩,心中微微嘆息——反正這個秘密馬上就不是秘密了。
很快馬車就穿過了宮道,繞了一個大圈,來到了后宮宮門外。到了這里,林公公也必須下車步行了,他看著那個男孩還是不發一言地爬下馬車,微微抬著頭,黝黑的眼睛默默看著這一片金碧輝煌猶如人間仙境的宮室,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看到他這個樣子林公公心里就覺得有點異樣,這該是一個不到十歲孩子應有的反應嗎?既然敢把這個孩子帶回皇宮,林公公對他的身份自然是一千一萬個確定。但據他查到的消息,這孩子從小流落街頭,過著和乞丐差不多的日子,中間吃了多少苦想也想得出。所以不管他是欣喜若狂,還是噤若寒蟬,甚至滿懷怨恨,林公公都不意外。但除了最開始他問了幾個問題,之后便一直是這種樣子,林公公何等的城府,居然怎樣都看不透這個小小的孩童。
“帶他回來,究竟是錯是對,該不會已經鑄下日后禍根了吧。”
林公公內心嘀咕著。
只是這皇家的事情,他一個太監也無權過問。再說不管怎么聰明靈慧,終究只是個無依無靠無權無勢的孩童。倘若皇帝愿意庇護他,也許還有一爭之力,但萬一皇帝只是本著不愿血脈流落在外的念頭,接回來就隨手一丟,諒他也翻不出什么花兒。
畢竟,公主殿下前幾日才正式冊封皇太女呀。
林公公心里的念頭猶如驚濤駭浪一般翻滾不休,臉上卻不露半點,還是帶著那種謙卑得恰到好處的微笑,恭敬地對那個男孩示意:“殿下,這邊請。”
那男孩卻站著不動,默默地盯著林公公看了一陣,忽然用沙啞的聲音問:“你不帶我去見皇帝嗎。”
林公公笑容不變:“殿下一路辛苦,還是稍作休息。陛下那邊自然會有召見。”
男孩沉默了一陣,沒有再多說什么,也看不出什么失望之色,便跟著林公公向前走。他好像根本不關心林公公打算將他帶到何處,也完全不好奇接下來會有什么安排。盡管五官稚嫩,身材矮小,他的神態卻不像是這個年紀該有的模樣。林公公一路上看得多了,倒也不像一開始那么驚訝,只是暗中佩服:“不愧是龍子龍孫,真龍血脈,哪怕從小流落在民間,還是通身的氣派。”
走了沒一會,前方迎面走來幾個小宮女,為首那個十五六歲,大眼睛,圓臉蛋,笑得一臉甜美,見到林公公后親熱地行了個李:“見過林爺爺。”
林公公一見到她不禁心中一驚:“這不是蘭蔻姑娘嗎,這么冷的天氣,怎么還出來辦差啊。”
蘭蔻笑得天真無邪,十分討喜,好像根本就沒注意跟在林公公身后的那個男孩:“林爺爺明鑒,公主殿下知道您辦差回來了,特地命奴婢過來傳下口諭,說是現在想要見一見公公帶回來的人呢。”
即便林公公經歷了不知道多少大風大浪,臉上也不由得一僵,心中苦笑。這位公主殿下的脾氣還是一如既然的讓人琢磨不透。他一路上沒有隱瞞行蹤,進宮后更是大張旗鼓,雖說沒有遇到任何人,也沒有看到任何人打探消息。但私底下勢必是已經傳瘋了,估計整個皇城里就沒有不知道的人。但所有人都裝著什么都沒看見,也什么都不知道。在皇帝沒有做出明確表態之前,他們絕對不會輕舉妄動。按理說這件事上公主是最應該避嫌的人,可她偏偏第一個湊上來,生怕別人不知道一樣的說“要見一見”。
林公公干咳一聲:“既然是殿下的口諭,老奴自當遵從,只是……此刻有些不方便吧,不如待老奴將人安置好之后,再帶去給殿下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