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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棵就是第十棵榕樹了。”阿七故意不理她,自顧自俯身挖起樹根來:“你不用過來了,現在挖到什么就算我的。”
當牛皮卷表面露出黃泥外時,星舞已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后。
她先是一驚,咬著嘴唇不說話,接著蹲到阿七身旁,和他一起,將黃泥一點一點刨開。
打開發皺的牛皮卷,里面有一封信,還有一片薄如蟬翼的書簽。
洋洋灑灑的長信,星舞一看便知是父親親筆,蒼勁卻歪扭的筆跡正如他豪放不羈的個性般鮮明。
給故友的信,回憶舊日友情之余,順便將女兒的終生也托付了。
“文宇老弟,自汝走后,吾夜夜不能寐,思及三壇上好陳年落英釀尚埋于洛府后花園,未曾被汝察覺偷食,心歡喜甚,實是難以成眠。”
“文宇老弟,當日汝不辭而別,吾不舍唯段繪賢侄一人而已,若待其年滿二十不來洛府迎親,吾定告老辭官,海角天涯與汝決一死戰。”
“文宇老弟,吾至今百思不得其解,汝老賊如何將那三壇深埋地下九尺的落英釀,掉包成三壇陳年老醋。”
“文宇老弟……”
這些零散的閑話,很明顯并非一日所寫,而是每當思念故人,便揮毫寫上幾句,故而信紙皺褶老舊,筆墨深淺不一。
一字一句看完,星舞合上信紙,將之裝回牛皮卷之中。
父親平日里穩重仁愛,可面對他的這位“文宇兄”,卻家長里短細細念來,就像是卸下了那些光輝的鎧甲,臥席擁衾相見,親厚之情溢于言表。
十七年前,在魔族之亂尚未開始之時,故都仍在瓜州城內,那時候正是瓜州城的鼎盛時期。
而論起天子腳下這英才薈萃之城誰數英豪,滿城皆稱文有段文宇,武有洛裴。
這兩位青年才俊堅不可摧的友誼,在當時更是傳為佳話,街頭巷尾爭相傳頌。
可惜好景不長,這位舉世皆稱稱其有鬼神之才的段文宇,最后卻落下了叛國懦夫的罵名。
魔神一戰后,眾神消亡,人族始以天荒紀年。
天荒五年,魔族暗中蓄兵的消息傳來,人族陷入空前恐慌。
在國家急需人才,未雨綢繆防范魔族之時,段文宇竟招呼都不跟皇帝老兒打聲,攜家帶口歸隱鄉野,從此杳無音訊。
若是普通人也罷,當初這位鬼神之才的段文宇這么做,可是要被天下人唾罵的。
國難當前,匹夫有責。他身懷奇學,卻獨善其身,為己身安樂舍家國大義于不顧,可嘆,可哀,可恥。
自此街頭巷尾談起這位曠世才子,無不搖頭嘆息,面露鄙夷。
不管別人怎么說,洛裴提起昔日故友,眼底依舊是濃厚的尊敬之情。
“他啊,不是別人說的那樣。”
甚至于,連他的夫人也與他一般,日日念叨這位段繪公子,不對,應該是念叨他的兒子段繪。
“星兒啊。”星兒是星舞的小名,洛夫人總時不時地,會跟女兒提起當年段繪的救命之恩。
“你見過那個段繪嗎?”阿七方才湊在一旁,也看了信的內容,他對這位段繪似乎尤其在意,:“他多大了,好不好玩的?”
“他比我大五歲,跟普通人沒什么差別吧。”星舞的語氣很平淡,可她的腦海中不斷浮現的,卻是母親常常念叨的故事。
天荒二年,星舞呱呱落地,當時洛段兩家交好,娃娃親也是早就定下了的。
段文宇跟洛裴名聲在外,他們二人的家室,自然也非俗輩。
可越是不平凡的女子,越能想出折騰自家夫婿的方法,洛、裴兩家的夫人湊到一處,便想出了條讓他們的夫君分外頭疼的規矩。
這條規矩拋到洛段兩人面前,兩位夫人柳眉一挑,櫻唇一撇,不給夫婿商量的余地。
自此,每年中有一個月份,兩家夫人是要相伴遠游的,這照顧孩子的職責,必須由夫君承擔,外人不可插手代勞。
她們不知道,這一出差點要了兩個孩子的命。
時值隆冬,洛裴和段文宇相約雪地狩獵飲酒,為了不落夫人口實,愣是一個下人沒帶,兩人偷偷跑到舊日所蓋帳篷之中,再從地底下挖出陳年老釀共酌。
小酒喝著,雪景賞著,好不瀟灑愜意。
酒盡人酣,在洛裴和段文宇歪歪扭扭趴在帳中沉睡之時,一頭喪子的東北虎悄無聲息地潛入帳中。
東北虎不吃人不咬人,只是走到溫熱的爐火旁,低頭將襁褓中小女娃叼走。
“那時候你段繪哥哥才五歲啊。”回憶起往事,洛夫人慨嘆,“他竟然偷偷跟在母老虎身后,一路做了標記,好讓你那殺千刀的爹爹能找到你們。”
大家順著雪地中用血滴成的標志,一路找到老虎洞穴,沒想到那只老虎已經被段繪設計的圈套給困住了。
驚嘆之余,他們卻發現小孩的腳印中斷在一處滑坡處,想必是回來的路上不幸跌落暗坡。
兩家上上下下幾百號仆人漫山遍野地找,直到把那雪地都踩成無數條小溪,才發現躲在避風處的小男孩。
不知為何,摔斷腿的小男孩身上只穿著單衣,面朝曠野,被風雪吹得有表情呆滯。
發現他的是洛裴,他見段繪孤身一人,料定女兒是折了,但至少友人之子尤在,他一把摟住段繪,哭聲道:“好小子!沒事了,跟我回去!”
被溫暖的懷抱一摟,小男孩抖個機靈清醒了幾分,他已經被洛裴抱在懷中走了四五步,忽然掙扎著扭過身去,放聲大哭:“妹妹,妹妹,妹妹。”
從洛裴的懷中泥鰍般滑落下去,他跑回原地,一邊抽抽搭搭,一邊從隱蔽的石縫里,萬分小心地將被厚衣服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女嬰抱了出來。
洛裴看自己的女兒臉蛋微紅,咂咂嘴笑得香甜,看不出半點傷痛不適,再看段繪這小屁孩衣履單薄瑟瑟發抖,當場泣不成聲。
此事過去一段時間,當大家可以輕松地將之當成茶余飯后談資之時,某次他們逗趣,笑問段繪為何不轉過身去,向著里頭還能暖些。
“因為我要盯著曠野看。”五歲小孩認真的模樣就像個小大人,他煞有介事道:“如果野獸來了,要打,人來了,要喊。”
“得了吧,你那時候跟個小傻瓜一樣!”
說這話的是洛裴,可自此之后,最疼段繪的也是他,他對段繪的疼愛之情,比起對親生女兒有過之而無不及。
星舞從未能體會這種失寵的感覺,當她還在牙牙學語的時候,段家便一夜人去樓空,像朝露般蒸發不見。
“文宇小兒,你還我賢侄,還我段繪!”隔日,洛裴的怒吼聲讓瓜州城的土地都震了一震。
往事如煙,當物非人非,回憶是美是苦都催人心碎。
一封信,將那段原本離琉璃太過遙遠的往事,畫卷般重展在她面前,她的心神,也落入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