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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節的時候，我和林小姐跟著林芳菲一家回了故鄉。

我跟在琳達身后，在小鎮接近郊野的區域閑逛，正走在那條我幼年時走了無數遍的通向江邊的馬路上。

街市已至盡頭，從這開始，這條通往遠方村子的公路兩邊已是視線毫無阻礙的蒼茫田野。已是暮春初夏之交，田野里的枝葉和稻梗都是青碧得要出水的顏色，飛蓬漫野，和著風里微醺的水汽和花香，讓人覺得清爽，觸目所及皆是暖潤的底色，多好的夏天啊。

水田里的綠濃得剛好，褪了初春的稚嫩活潑，還未到盛夏的厚重老氣，不多不少，既非亮得刺目也未深得干澀，只覺悅目，仿佛就要浸染入眼簾里來。就是這種帶水的綠，逸出空氣里那種清泠的芬芳，暈染著整個鄉野。這爛漫而朗潤的青色一直綿延至天際，讓人覺得置身于一個大穹廬底下，抬頭是無盡的蒼茫疏朗。水田里依稀散落著幾個農人，零落幾頭水牛優哉游哉啃著草，偶爾從容不迫地哞哞而鳴。

我盯著近處一頭水牛輕輕搖擺的尾巴出了神，呆望了好一會兒，冷不防地，竟然撲哧一聲傻笑起來，老牛似乎察覺到了并且有些憤怒，一雙深黑的大圓眼珠與我四目相對。

琳達見了誰都是禮數周到的，見了老人家叫“爺爺”“奶奶”，見了比我們大那么幾歲的叫“哥哥”“姐姐”，熱情善良得很，總讓人覺得過分地禮貌了。她拉著我的手要四處拍照，我勉強配合著。她不能懂得，我對這塊土地懷有多么深切的感情，這里是多么美，拍照總讓我覺得壞了懷念的氣氛。

然而我沒有被允許住到江邊去，而是與林小姐和琳達住在森林公園賓館的一間房間，只是坐車去江邊大堤上瞅了一眼便回來了。我是很順從的，分離早就是常態，等我衣錦還鄉榮歸故里，那當然是要等很多年的。

大堤底下的小房子，比我幼年離開時更加荒蕪，姨父唐大野讓我瞧了一眼大堤下的荒草，馬上就讓司機掉頭回去了。

不過爸爸媽媽很快就從江邊來看我，沒有什么變化，只是人老了一些。

我聽說老兩口走到森林公園門口就吵開了，笑著勸架。

媽媽對我說：“你說這老頭子真不懂事，人家門衛不讓我們進來，他就開始罵人！”

我那小老頭子爸爸倔得很：“他不就看我倆一農民打扮，看不起咱嘛！憑什么不讓進來！憑什么看不起！我倒要好好教訓他！”

媽媽繼續罵：“人家哪里看不起你了！人家弄清了情況好心好意跟你道歉，被你罵得兩眼淚汪汪，你還不住嘴！得理不饒人是吧！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在外頭混也不容易！”

爸爸氣呼呼的，頭一甩：“哼！他仗勢欺人！”

可是媽媽眼淚已經掉出來了：“秋秋，我是想你小哥哥，也是嘴笨心實的人，天天在外面受這樣的氣。”我忙不迭給媽媽抹眼淚，想到小哥哥漂泊異鄉的處境，也不免傷心落淚了。媽媽哽咽地說：“老頭子！你看到那小伙子，也不想想，咱兒子……在外面也是這樣被人欺負……”

我拍拍老父親的頭，他最聽我的話了，勸了幾句，讓他不要吵了，跟媽媽道歉。他怒火便漸漸地消了，坐在床邊，也不說話了，就拉著我的手。

我再不舍得，老兩口坐了一會兒，和林芳菲一家一起吃了頓飯，還是回去了，這次回家一切聽從林芳菲的，我沒什么可做主的。

第二天我在房間百無聊賴，林小姐去林芳菲房間聽候差遣去了，琳達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玩。我帶來的書看不進去，在房間里左右轉悠著，看看窗外的山景，也沒什么特別。

走進洗手間，看見林小姐切開的香瓜還沒洗，想是給林芳菲準備的，我便打開水龍頭清理起瓜瓤內側的籽兒來。

剛洗完，林小姐進了門，看到我手上的香瓜便變了臉色，陰沉著臉，指著我怒喝起來：“你他媽的怎么不去死啊！一天到晚笨手笨腳好吃懶做，你不給我搗亂會死是吧！你長這么大有什么用！干得了什么事情，你這個蠢□□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我雖然心頭冒火，但是覺得莫名其妙，林芳菲在隔壁房間，我就更不敢對林小姐發作，只能壓著口氣問她，聽上去倒像是委屈求饒：“我這不是想給你幫忙嗎……”

“你個臭□□就你那副爛手腳幫的了什么忙！你不克死我我就謝天謝地了好嗎？姨媽能吃這樣的水果嗎？啊？你用自來水洗的瓜她不能吃！”我算是知道錯在哪里了，我不該用水沖那個瓜的。“我硬生生白忙活了這一遭！你看我不狠狠扇你個□□一巴掌——”

謝天謝地唐大野總算來了，他原本就在附近，差不多聽出了原委，便吭著氣，悶聲說了一句：“有什么可罵的，孩子也是好意，你重新買個瓜就好了。”說罷走了開去。林小姐平日里在唐大野面前裝得一副乖順□□樣，這回也算是讓他長了見識。林曉麗不便繼續發作，狠狠瞪了我一眼，沒好氣地出門去了。

只留我一人悄無聲息地躺在床上，蒙著被子蓋住屈辱的眼淚。林曉麗以為自己算是什么東西，我如果現在成年了經濟獨立了，她敢在我頭上撒野？如果不是因為唐大野林芳菲的面子，她算哪根蔥？在我心里她連頭豬都不如，我不過是礙于倫常道德對她裝出一些恭敬。她從哪里來的淫威敢侮辱我？賀書奇什么都不放心上可以隨她怎么撒潑，可是林曉麗你不要忘記了，你我仇深似海。

上蒼不公，我為什么有這樣的父親，有這樣的母親？我是這樣讓自己胃里升騰起強烈的不適感，感到惡心。因為我居然有喜歡的人，他因為奶奶的去世而傷心消沉，而我是怎樣骯臟的人呢？我恨不得自己的親生父母不得好死。我還有什么資格去愛一個人。

我無數次地想要忘記過去，忘記過去的十五年里自己受過的所有委屈，冰釋前嫌，做一個不骯臟的人。我懶得一遍遍矯情地提及那些內容生動的細節，在孩子的心上刻下的一道道傷疤。可是每每遇到這樣讓人咬牙切齒的時刻，我所有遺忘的努力都變成了徒勞，往事只能在心中憤恨的毒火中打磨得愈發鮮明深刻。

我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臉皮極薄的人。林小姐的侮辱賀書奇可以承受，我卻無法容忍。林小姐覺得隨便撒的一番氣一會兒就過去了，我也只能幫她粉飾太平，好像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三番五次都是如此。因為我要腆著臉生存下去。可是在我心里，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從未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