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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好幾個星期,梁子皓都沒有在講座課上出現過。
每周兩次的培訓課結束了,精英班就要開營,而所謂的中國小記者團幾乎沒有辦過任何實質性的活動。我并沒有興致參加收費的精英班。其實早應有所覺悟,需要資本門票的競爭,本該盡早全身而退。在這樣乏味的折騰中,夏天也已經結束了。
最近我對于和琳達一家的見面不再像從前那樣,懷著小孩子的直率期待。以前因為跟著林芳菲,總是能出入高端場所,或者嘗些山珍海味。所以盡管嘴上不說,被姨媽一家叫出去,總還是快樂的。
但是現在,我怕見到琳達時,撞到梁子皓。
人在青春期的覺醒實在是非常徹底,我不想讓這個人看到我匍匐的自尊。
可是,我又沒有別的地方可以見到他。于是,我每次去見琳達之前,都懷著這副糾結的情緒。
然而我是多慮了,這段時間林小姐不時跟我說起,林芳菲的家務事很難辦,和唐大野鬧得厲害,我便會意。寒假的時候倒是終于見到了琳達,她始終神色冷漠。我一直都沒有見到梁子皓,直到開學。
有一天琳達氣色有所好轉,對我說,“姐姐,你明天過生日,我應該要請你吃飯!”
我很驚訝琳達竟然記得我的生日,非常慚愧。琳達從不會特意為我慶生,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禮尚往來是人之常情,而給琳達的禮物,我實在買不起。我既然不能為琳達慶生,琳達為我慶生就是不合適的。
我們之間的關系從不平等,琳達一家是我的恩主,而我是一個受施舍的人。
于是我忙不迭推辭她的邀請。
她倒很善解人意,為我開脫。“姐姐你不要客氣,其實我就是找個借口去吃必勝客啦!好想念必勝客的雞翅!”她吐出小舌頭,兩手在胸前一懸,學小狗突著氣,耍起了經典的琳達獨門犬式撒嬌大法。末了又過來調皮地拽著我的手,清泠的眸子里是親近的意思:“姐姐!你知道媽媽對我管得嚴!不讓我亂吃東西的!”
我心想琳達也許是情緒平復過來了。多年以后,我始終以為,我的表妹是我唯一不能看透的人,她究竟是那個在溫柔的奶油色大床上埋在水粉色絲絨被窩里,低聲急躁地向我傾吐秘密、分析星座的小女生,還是那個眼神冷漠、戴著隔絕一切的玻璃罩的高傲公主。正因如此,我清醒地明白,我們是朋友,又不是朋友。
“姐姐姐姐,偷偷告訴你,你要幫我,其實我也是找個借口把學長叫出來啦。”她壓低了聲音,怕林芳菲出現在書房門口。
我露出無可奈何的共謀的笑容,僵硬的笑里又有幾分接受施舍的尷尬,正是這尷尬意味著,我們是不平等的。
而我另一分隱藏的心思,當然與“學長”有關。孩子在少不更事的年紀是多么淺薄,一個俊朗的身影就足夠填滿悠長空洞的夢境,美好的事物畢竟太少了。
不過琳達挑了挑眉,眉宇間的甜蜜斂了斂:“不過梁子皓倒是很惦記姐姐的,老是問起你,姐姐,你們后來還見過嗎?”
我很驚訝,又有幾分得意,像是施舍般地說了句“沒有”。對于急切不安的琳達,我倒自以為有幾分冷靜的優越感。她根本不必說,我也知道,琳達居然需要用一個她并不曾真正放在眼里的卑下的姐姐來當做籌碼,意味著什么。我突然間對于自己身上那些優于琳達的品質深信不疑。
于是我十四歲的生日得到了不凡的款待,琳達公主盛裝出席,而夢幻得不真實的王子也如約而至。
真是很好笑,我的自卑讓我在琳達急切又快樂地諂媚著梁子皓的晚上幾乎不發一言,而我的忘乎所以的自負又讓自己絲毫不覺得,梁子皓屢次向我搭話只是出于善意。
他自然是知道,能打開我的話匣子的唯一辦法,只有兩個話題。
不過我提到天元高中很謹慎,提到鄉下野趣的時候倒是眉飛色舞。
我喜歡采小花小草,最平凡的草葉也有不俗的姿態,裝在酸奶瓶子里玩插花,放在窗臺上。春天杜鵑花漫山遍野,采下來的杜鵑花舍不得扔,我就把花瓣盛在透明罐子里,裝滿清水。你們知道,過了幾天,那水聞起來竟有了甜味。
我們以前在家里停電的時候,鎮上的小孩子一起做燈籠,就把那種裝酒瓶的紙盒子側面開個口子,蠟燭放里頭,燈光就放出來,盒子頂上穿個繩系在小棍上,然后就提著燈籠四下跑呀,在黑黢黢的夜里。
如果是夏天晚上停電,還有一個樂趣。我就把白天場地里被曝曬的石頭撿起來。在昏暗的室內往地面上迅速地劃,呲呲地劃,便可見到一道道火光!張鼻嗅嗅,聞得到輕微的火藥味。你們知道吧!擊石取火,確有其事!
我拍著手,跟他們一遍遍地確認,真的能看到火光。我一講起這些快樂的舊時光,就激動不已。眼里都泛著濕潤的光。
可喜歡搜集石頭,那會兒見到漂亮的石頭就撿起來,尤其是鎮上修路的時候,堆了成山的鵝卵石。我和小伙伴就到處找,找那種特別的石頭。我把漂亮的石頭都放在院子里的小臉盆里,清水養著。整整一個臉盆啊!最喜歡一塊暗紅色的,像紅寶石一樣的石頭,還有一塊扁平卵形,青玉色磨砂質地的石頭,這兩塊是我的石頭國王和石頭王后。還有許多很常見的純白色晶瑩剔透的,像水晶一樣。那種石青色厚實而又質感的,也很常見,可好看。我呢,定期還要給我的石頭們洗澡、選美,可忙碌。
春天來了,塘子里全都是蝌蚪,你就看那些小黑卵浮在淺水洼,一天一天地變著形狀,沒多久大頭娃娃蝌蚪就游出來了。到最后隨手捧一汪水出來,全都是蝌蚪!我就用那玻璃瓶舀了一罐子回去,在院子里養著。天吶!后來全死了,院子里的水溝都是尸體的腐臭。我可再也不玩蝌蚪了!
然而我沒有繼續講下去,不是因為腐臭味。而是因為想到在那個院子里,有一年夏天,我突然起了淘氣勁兒,站在裝水的盆子里洗腳,正為自己的新奇做法洋洋得意。賀先生剛好進來,見我站那,不由分說一腳把人踢飛在地,可以造個“人仰盆翻”的詞來形容那場面。賀先生怒氣沖沖:“你個不要臉的□□有這么洗腳的!”我砸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淌著屈辱的眼淚,就只記得水的冰冷和徹骨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