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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如死灰的黎初十端起“塵夢”一飲而盡。
塵夢并不醉人,沒有心事人喝一壇也是不醉的,而有心事的人一喝就倒,醉人的是人心。看見周詩涵扶著醉熏熏的黎初十進房,不久熄了燈。遇逢白一點也感覺不到勝利的喜悅,因為他的小丫頭會哭,她一哭他就會心疼。同時又因為她的哭泣而憤怒,她為什么要為螻蟻哭?為什么聽不進他的話?
糾結(jié)中,他任由小丫頭被諸葛老賊關(guān)進了水牢。
讓她吃吃苦頭也好,聰明卻傻,這是他對小丫頭的評價,吃吃苦頭或許她就不會傻了。
為了不心軟,他離開卞洲去別處做生意,順道攔住了正趕往六扇門,替莫斯年提親的莫兮年。
同是江湖上舉足輕重的人物,莫兮年自然猜出他是誰。
“莫老板想去六扇門幫令弟提親?”他問。
“是。”
“替弟弟娶厲風(fēng)堂遺孤,莫掌柜不怕影響令弟前程?”
莫兮年淺笑,眼里浮出點點波光:“娶那樣的女子是斯年的福氣。功名利祿于我們莫家不重要,斯年幸福就好。”
他亦笑:“若莫掌柜的車輪再往前走一步,江湖上就會傳開紫月堂堂主令:見莫斯年,殺之。莫堂主可信?”
“信。”莫兮年拱拱手,“回程路途遙遠,在下告辭。”
他手一揮,一椏梨花猛地一彈,紛紛揚揚的花瓣擋住莫兮年的路。
“本座從你的眼神中看出,你對她也有情?”語調(diào)中殺意已起。
莫兮年緩緩轉(zhuǎn)身,看向他,眼里滿是憐憫:“不錯,知音難覓,我對黎姑娘情根深種。但我肩負至鋒寶塔的安寧,又不能奪弟弟所愛,可以忘記兒女私情。為保弟弟性命,也可以設(shè)計讓斯年忘記兒女私情。無論做什么,能從她那里得到什么,失去什么,我一清二楚,可堂主你呢?你又想要什么?”
他想要小丫頭做他的娘子。
但他超出常人的大腦告訴他,小丫頭不會喜歡他的。就算他在文書閣陪了她三年,教了她三年,小丫頭仍然是小丫頭,根子干凈到晶瑩剔透得不帶一絲雜質(zhì)。
他們同樣凌駕于眾生之上,卻一明一暗。小丫頭沐浴在陽光中,心里有她的哥哥,有那個夜半三更刨開她的墳喜極而泣的獨眼小子,卻獨獨沒有角落可供他住進去。而他隱藏在濃得化不開黑暗中,根本無法觸碰光明。
設(shè)計讓她嫁給自己很容易,但他要的是小丫頭的心。聰明如他,卻不明白該怎樣拿到她的心。
所以他放走了她,也給自己思考的時間。殺戮,利益,走火入魔的痛楚……
時間飛快在指尖流走,想要的答案卻越來越模糊。
終于忍不住去看她,他的小丫頭已經(jīng)長大了,用藥水掩去了金色的眸子,黑漆漆的眼睛靈動得仿佛會說話。微黃的頭發(fā)被墨黑的長發(fā)代替,正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對著她心儀的少年郎嬌羞地淺笑。
而他再也沒有想殺掉她身邊所有男人的偏執(zhí),就那么靜靜的看著她。
看她站在冰天雪地間笑,眉宇之間透著的,是山間雪霧般純潔靈氣。
很想觸碰,卻不敢用他的臟手污了她的靈魂。
倒不如就把她當(dāng)做一朵綻放冰山頂上的雪蓮,永遠地守護著她。
直到看著她慢慢墜進眾生之中,成為蕓蕓眾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員。留他一人獨自浮在空中,周圍再也沒有其他人,就像他年少時一樣。
也許這就是他尋找的答案,他這樣以為。
可老天偏不肯讓他逃脫情劫,沒等他離開南域,雪災(zāi)降臨。這時候是紫月堂做生意的好機會,買賣人牲,收羅寶貝,強買強賣,隨便一樣都可以大賺一筆。本可以由下屬主持的事,他卻懷了私心親自留下。不為錢財,只為離那傻乎乎的丫頭近些,好照應(yīng)她。
果然她傻透了,穿著日漸襤褸的素色衣裙,每天辛苦熬藥湯,任由煙火將她完美的臉龐熏得成小花貓;替那些惡心的人牲治病,換藥,芊芊十指變得粗糙不堪……
他心疼,實在看不下去,便叫人貼了重金尋找郎中的告示,故意往小丫頭附近貼,好騙了她來給她些銀子,不叫她吃苦。
最先騙來的是她的爺爺,然后她終于來了。
滿心歡喜的他忍不住親自跑去接小丫頭,可重逢的喜悅卻被她如今的愚蠢碾得一點不剩。明明做完換眼術(shù)就能衣食無憂,可她卻不肯挖一個小人牲的眼睛。
憤怒瞬間燒盡了他的理智,唯一配得上他的女子,竟已愚蠢到如此地步。他恨自己當(dāng)初為什么不干脆凍死她,也好過留她在世間丟人現(xiàn)眼。
忍住殺她的沖動,他小小地教訓(xùn)了一下她:“全部打暈,挖出眼睛給大夫挑。”
逼她用一個小人牲的眼換了十幾個人牲眼,又逼她哆嗦著做完換眼術(shù),然后讓人拖著雙腿發(fā)軟的她去客房休息。
本打算從此不再理那個已經(jīng)變成螻蟻的女人,夜深人靜的時候卻還是忍不住來到她房里。
她偷偷哭過,又吐過,縮在床角團成一團。長長的睫毛下還藏著淚光,白皙無瑕的皮膚透出淡淡紅粉,鼻尖紅紅的,薄薄的雙唇如玫瑰花瓣嬌嫩欲滴,長長的頭發(fā)蓋住了半張臉。
心臟像被誰捏了一把似的,悶悶地疼,綿綿長長的痛楚竄遍全身,連呼吸都停住了。他想轉(zhuǎn)身離開,卻不顧一切擁住了她,將她護在懷里。
在點穴的作用下,她依然睡得很安靜。和小時候一樣,輕飄飄的,像一只柔軟的貓咪團在他懷里。馨香的氣味,光滑的皮膚,還有那頭柔軟的頭發(fā),久違的幸福感覺讓他滿足得全身發(fā)抖。氣味,溫暖……猶如雨后的蔓藤,一點一點侵占了他的胸腔,筋絡(luò),身體,將他的靈魂和身體牢牢地纏在原地。
脆弱不堪的答案瞬間崩塌,所有的顧慮和防御剎那間煙消云散。原來答案異常簡單,他要她,要她的全部。如果她曾住在光明之中,那他就把她一起拖進無邊的夜空。她本就該屬于他,他也只屬于她,蕓蕓眾生,他和她只有彼此。
手背輕輕拂過她精致的側(cè)臉,他用盡畢生的力氣,對她說:“小丫頭,我刻骨銘心地愛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