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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鬧過之后,梅沉酒斂下笑意道:“所以,我何時能見到那幾人。”
“我知道此事亟待解決,你擔心關城民心不穩,將來再多口舌也無濟于事。但...”寧澤拍了拍案前的賬目,“潘茂豫看似只絆住我和其他幾位大人,我卻總覺得他留有后手。為了避免麻煩,等到入夜我再帶你進獄中審問。”
梅沉酒肯定道:“關城出了這些事,潘茂豫又極力束縛你的手腳,能粗略打聽到這些實在不容易。”說完,她打算站起身在帳內踱會兒步,結果被人一把按回交椅里。
寧澤一掃方才的嚴肅,“等等,既然事情說得差不多了,不如跟我聊會兒解解悶。你也知道我有好些年沒回建康,如今又被潘大人看著,更是要閑出一身毛病。你來邢州一定費了不少功夫,不如跟我講講路上的經歷。”
梅沉酒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理好自己的衣襟重新站起來,“寧澤,你要問的不都在先前的信里問完了么,哪兒還有那么多話要說。”
“部下和我報,與你同行的只有五名宮內的禁軍,總共六人。可我記得宮內的一般禁軍都不曾遠調過關城,更不可能識路,所以你們是看著地圖來的?難怪要費這么久的時間...”寧澤自顧自說下去,一時竟沒發覺她的異樣。
等耳邊漸漸沒了聲響,梅沉酒還陷在怔愣當中,她木然撫上酸脹的額角,用寬大的衣袖盡數遮住自己煞白的臉。寧澤的話被她一字不落地收進耳中,她卻把握不住話里的含義。
直到背脊上蔓延的涼意刺激梅沉酒恢復了神識,驅使她僵硬地坐回交椅里斟酌道:“我五日前從建康出發,今早剛至邢州。不是六人前來,而是七人。”
“關城沙路千變萬化,一般人想要進入營地,只能從那橫門進來...”寧澤定神注意著梅沉酒的臉色恢復如常,這才從榻旁的木箱里翻出一本小冊拋進她懷里,“看看?當初擇選營地,底下人就交上來那么一樣東西。據說是東涼人的手筆。”
懷中的小冊雖由獸皮縫合而制,卻袖珍得只掌心一般大小。東涼人畜牛馬為生,最善騎射,宰殺獵物剝皮供給書寫合情合理。
這樣的東西本該稀罕地拿在手中把玩,可梅沉酒僅草草翻了幾頁就合回案上。心中被按下的千頭萬緒再次浮現在腦海,她哪里來的閑情和寧澤談那些奇聞軼事。
原本入帳后就消散的燥熱又重新回到她身上,梅沉酒揉著眉心,沒有說話。
“小九?”一聲輕喚消散在空氣中,卻沒有得到人的任何回應。寧澤稍頓一會兒后詢問道:“路上還發生了別的事?”
長嘆出口,梅沉酒才松了手,“那第七人我先前不曾見過,但看他打扮又的確是宮內的寺人。他名長貴,外表不過一個稚童。我本想借機試探他的身份...可他總能想方設法來回避。而這五日的回憶,我什么都記不清。若非你現在提起,我恐怕已經忘得一干二凈。”
“一路上舟車勞頓,睡一覺忘了事也在情理之中。你就是頭一回出遠門,太過緊張了。”寧澤微皺了一下眉,轉而又笑著給梅沉酒倒茶。
“晏佑不過是吩咐他來領路,總不會事后就讓他成為棄子。何況此處就這一片營地,他要想歇腳也只能回到這里,你遲早能見到他。”梅沉酒有些泄氣,拿過茶碗大飲了一口。
寧澤嘖了一聲,顯得有些為難,“...你既然不信我說的話,我就再跟你換個解釋。雖然知道你膽子大,不像建康城里那些尋常姑娘家,但畢竟有些地方稀奇古怪的事多得很,你可不要被嚇著。”
梅沉酒正端著茶碗,右手翻著那本小冊準備仔細看一遍,結果被寧澤這番話逗得差點一口茶吊在嗓子里。她老實放下茶碗,趕忙將冊子倒扣回案上端坐好,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
寧澤對她的態度非常滿意,朝她贊許地點點頭后抬手開始卸肩吞,“你可知那橫門被人稱作什么?”
“...如果這種事是記載在志怪話本里,應該會被傳成是‘鬼門關’的罷?”梅沉酒撐臂睨人,強忍笑意。
人話音剛落,寧澤就發出一聲驚嘆,“聰明!”他將肩吞的系繩快速扎在一起后,囫圇把它往榻上一推繼續夸道:“實在是聰明!”
梅沉酒被他夸張的神情惹笑,連帶著心里舒服不少,“那你這處的營地又算是什么?嗯...讓我想想,鬼門關都有了,那黃泉路奈何橋呢?你給我說說,它們都在哪兒呢。”
“我看你是讀的話本還不夠多。故事要都照你這么規矩,怕是沒人要聽了。我記得燕云孫那小子不是最愛看話本嗎,怎么就看中了你這么個呆子舉薦給左先光。”寧澤嫌棄地撇撇嘴。
梅沉酒笑了笑,少見地沒有順著寧澤的玩笑說下去,“世間諸邪鬼怪頗多,但到底沒有上頭那位可怕。”
寧澤對她的話不置可否,接著淡笑道:“把你手上那本東西打開,里面把這鬼門關寫得可是清清楚楚,比你說的可要有意思多。”
梅沉酒照做不誤,將小冊掀至寧澤所示那頁。殷紅的朱砂在獸皮上簡單勾勒出先前所見橫門的大致模樣,還對上面雕刻的紋樣逐一提取注解。她不解東涼文字,卻被鮮明詭異的紋路駭住心神,好一會兒才繼續往下看,直到在左下角尋到幾行漆黑。
“那幾行字是我自己注的,就怕以后忘了,找回來還能再看看。”寧澤繼續說道:“我剛才跟你說沙路千變萬化,可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你騎馬過來肯定感覺到了,外面的風沙迷得眼睛什么都看不見。但是只要你一進這門,走到營地里就又都好了。”
梅沉酒被他這話一提點,也覺得神奇起來。她抬頭將密不透風的帳子左右掃了一圈,“...的確如此,連一點風聲都不曾聽到。”
“我先前領人把這一帶走了個遍,發現此處地形頗為復雜。我本想借機繪圖以備不時之需,誰料人眼所見與實際所行相去甚遠。”寧澤緊鎖眉頭,陷入短暫的回憶。
“若此事沒有‘障眼法’一說,那應該就要從沙地上尋個說法。一路上狂風不斷,僅是將沙從東面吹向西面的小事,說是輕而易舉也不為過。”梅沉酒捻著獸皮,復又認真看起那些東涼文。
寧澤因她這話側目,“你說得不錯。那人說這上面也寫了這其中的道理,走進鬼門關后的東西都是‘死物’,只有門外的才是‘活物’。”
“你的意思是,死物不變,因此營地固在原地;活物會變,所以沙路變化多端,一般人不能輕易從別處進來?”梅沉酒將冊拿在手中晃了晃,而后虛虛笑起來,“...方才我就想問,你那么相信他們,就不怕其中有詐?”
寧澤劍眉一挑,食指蘸過旁的茶水在案上寫下“煓”字,而后輕聲道:“自己人。”
雖然只有叁個字,梅沉酒卻不知自己望向寧澤回憶了多久,思緒仿佛從悠遠的方向飄來,而后又迅疾地隱沒蹤跡。
“...我小時...不曾聽聞他們來過此地。”她凝著氣息,唇仍在無聲張合。
寧澤沒有如方才那般極快地接上梅沉酒的話。他看她的落寞神色,微微有些出神。半晌,他才緩緩應道:“...我也是來關城后才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