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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原以為這少年不會回答,卻聽到一聲稚嫩又低沉的聲音:“何處沐身?”
楚明泉呵呵呵笑起來,趕緊讓葉氏帶去后院壘房里沖浴。這么一個多月,他都懷疑這小娃仔得了啞癥。
朝秋和亭玉兩眼相視,也呵呵笑了起來。
院中的少年蒼白的臉上,兩頰不易察覺地浮出潮紅。
潮縣靠海,淡水湖也多,湖魚易抓,價錢相比也格外便宜。
葉氏將一條六斤重的黑魚刮鱗剔骨切片,不過一刻便準備得當,這在做姑娘時她都不敢動手,連看都不敢看,自來了潮縣后慢慢幾年才學會。撿了一撮淀粉用來給魚肉碼味,油鍋中加入姜蒜,再溜入魚片爆一小會兒,即刻加入料酒翻攪,待砂鍋中的酸菜高湯煮沸,將一鍋黑魚倒入湯中燒開,撇去浮沫,不過一會兒香味便四溢開來。揭去蓋,撒入些許花椒蔥粒,最后一個主菜,滿滿一鍋清湯酸菜黑魚煲就做好了。
暮色將暗,倦鳥回巢。待酸菜黑魚煲上桌之后,早已守坐在堂桌上的朝秋和時瑞不由吸溜好幾遍口水,食指大動,只等爹一聲令下開動。
楚明泉等葉氏入座,拾起筷子,朝眾人說道:“風調雨順,年年有余。來,趕緊吃吧,咱家沒有什么規矩。”
時瑞早已咬著碗沿,雙眼直勾勾盯著黑魚煲湯,等爹剛說完,就拿起石鍋中的勺子,喊道:“我來我來,我來給大家分。爹爹先一勺,娘把碗靠過來,然后是大姐,二姐。啊,哥哥,你把碗靠過來呀,時瑞夠不著。”
對面的少年僵硬坐著,時瑞等了半天,一根長勺晃晃悠悠兜起魚肉,顫顫巍巍地夠著他面前的粗碗。
少年僵握的手指動了動,把碗推了過去。
楚明泉和葉氏看在眼里,不由相視一笑。
四菜一煲,雖無珍饈,海味倒是足,大家吃的開心無比,尤其是時瑞,爹回來了,娘給做了他愛吃的蒜茸鮮貝,娘很少做這個,而且爹帶回來一個哥哥,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是長得好漂亮。
時瑞小小六歲的心里已經有了審美感,比如船主家四房的許威少爺就長得很不好看,胖得跟豬圈里的豬一樣,又是個大壞蛋。
清燭豆燈,幕空星墜,葉氏將主臥邊的小塌房整理了一遍,把臨時改小的衣裳疊好放在床頭。回身一看,少年還是站在那里。
葉氏微微一笑,嘴角兩顆小酒窩愈發明顯,將他拉了過來在床邊坐下,“來,過來坐,別站著。”
給他理了理衣領袖口,看著朝秋的衣服在少年的身上捉襟見肘,笑出聲道:“朝秋的衣裳,在你身上穿得太小,不過呀,別怪嬸嬸說笑,穿的比朝秋還好看啦。朝秋這姑娘一天到晚呆不住,像個野小子一樣,看,袖口都磨掉了。明天嬸嬸給你做一身新的,保管合適貼身。”
葉氏扶著少年躺好,蓋上薄被,手中的麥扇輕輕搖動。
眼前的婦人,有著一雙彎翹的眼睛,笑起來嘴角有細小的酒渦,昏黃的燈光模模糊糊,在婦人背后暈開來,好像每天夜里娘給他搖扇,說話,哄他入睡。少年在船上硬抗一個多月的戒心,終于慢慢小了下來,到底是只有那么點大,再強裝也抗不住身體的疲憊。
多少個夜,他都數不清了。
在他的記憶中,似乎變得很漫長很漫長。
朦朧中,他好像聽到娘在給她唱歌謠,婉轉悠長,那些血光和嘶厲仿佛是一場噩夢。
葉氏輕輕放下青帳,看著已經入睡的少年蜷縮著身子,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細微的一聲夢囈響起,她不禁回頭看去。
這么小一個孩子,到底,最需要的還是親娘在身邊。
葉氏走至朝秋和亭玉的小塌房外,透過半合的窗戶,看到朝秋把被子踢到一旁,亭玉睡得規規矩矩的。她有多幸福,兒女雙全,丈夫平安歸來。
回至主臥,時瑞已經在床中間睡得天昏地暗,小肚兜堪堪遮住一塊,微張著嘴,一臉的美夢。
楚明泉移動了一下酸脹的腿,之前請郎中重新上好了藥,時間拖了太久,肌理差一點壞死進去,幸虧他底子好,忌口不沾,否則這么重的傷,肯定要廢掉他一條腿。
葉氏在燈下縫衣,楚明泉輕聲問道:“孩子睡了?”
葉氏點點頭,“剛睡下,不太安穩,想必是想極了爹娘。孩子他爹,這孩子,究竟是什么身份。雖不說話但看著讀過書明識理,莫不會是富貴人家子弟吧。”
楚明泉雙手枕在腦后,回憶道:“這說來話長,我也不清楚。那天夜里,船隊順著洋流偏了一些航道,魚不浮頭,天晴月好,我仔細看了看洋流走向,應該是沖帶過來的暖流,跟大副商議了一番,就開始在黎明后下網。也許是天色晦暗海水湍急,直到下網前都沒有發現有任何浮物,當收網時,已經覺得不對,那趴在浮木上的小公子被勾進去。當時真的太危險了,我立馬跟大副要求撤網,海上討生活的人,尤其忌諱這等事情。大副倒是同意如此辦,只是……”
楚明泉揉了揉眉心,接著道:“這次許家船隊,除了許大管家,還帶了許家大房的許大少爺。這許家大少爺不說也罷,執拗起來的事情誰也說不通。第一次上大船下海,估計是討個好彩頭罷,看著那么好的一網定想滿載。可是,人命關天啊。”
葉氏握著衣針的手頓住,嘴里仍沒有插話。
楚明泉繼續輕聲說道:“沒辦法,這許家船隊是他許家的,可是海上有海上的規矩,我性子急,當時就吼了幾聲,嗨,哪知道那許大少爺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來不得硬的,這么一下就僵住。要不是許大管家規勸,恐怕……哎,這許大少直接拋下狠話,這海上的溺水孩子是活是死又不知,大不了一起收網撈上來。誰要救就去救,不必再說。我無法,便叫人拿繩綁了一條腿,直接下網里去撈。所幸,破了一道網口,沒有白費功夫,這孩子自己爭氣,竟然還有半口氣。就是這網魚損失了大半,都是些好價錢的罕貨,許大少爺想必也是惱上了我。”
楚明泉嘆了口氣,葉氏的心早就拋得老高,衣針不知覺地扎進指尖里。那些略過危險的陳述,將她一顆心揉捏得幾乎碎掉。
葉氏放下手頭的針線,給兒子蓋好薄被,放一杯茶放在楚明泉床頭矮桌上,怕他夜里渴了難起身,吹了燈,輕輕偎依在楚明泉和兒子的身旁。
“孩子他爹,無論怎樣,只要你平安就好。那個孩子,白日里不說一句,夢里才偷偷喊娘,連哭都只敢在夢里哭。哎,如果說,沒有什么好消息,他愿意呆在我們家,我們將他視作親生長子,可好?這十年來,我一直想著咱們的璟哥兒,才兩歲的孩子就這么沒了……”
楚明泉在黑暗里安慰了一通葉氏,才堪堪讓她止了淚,“我也是這么想的,你看上天現在把璟哥兒帶回來了,咱們一家五口都齊全了。就怕孩子他娘你太操勞,相公我心疼。”
葉氏破涕為笑,胡推一把,“沒個正經。”
楚明泉嘿嘿一笑道:“為夫能娶到青蓮你,有兒有女,今生無憾。娘子莫怪。”
葉氏剛想掐一下,床榻中間的時瑞忽然嗯哧一聲,吧唧嘴囈語:“蒜茸鮮貝……還要一個……”
楚明泉和葉氏屏住呼吸,撲哧了一下,都憋不住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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