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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距離上，擲彈比起“瞄準射擊”的準確度還高一些，伴隨著一陣陣炸響，砍伐木樁的后金士兵無一幸免，或死或傷，喪失了戰(zhàn)斗力。但是，這并不能制止從后面“遙遠”的地方趕過來的士兵接過前人的班繼續(xù)砍伐木樁。

以一枚甚至兩枚、三枚手榴彈的代價換取一個或者兩個后金士兵的戰(zhàn)斗力，其代價是不是大了一些？搞得王進賢都有點心疼。王進賢不自主的想到，在朝鮮戰(zhàn)爭和中國對越戰(zhàn)爭中，美軍和人民解放軍都曾經(jīng)使用大炮日以繼夜的轟炸敵人后勤線，居然形成“炮火墻”、“死亡線”，這是多么大的消耗啊！現(xiàn)代戰(zhàn)爭是多么費錢啊！戰(zhàn)爭不僅是前方的戰(zhàn)士拼斗志、拼意志、拼技戰(zhàn)術(shù)，也是后方的實體在拼經(jīng)濟、拼實力。既然拼實力、拼經(jīng)濟、拼國力、拼素質(zhì)、拼裝備是王進賢既定的戰(zhàn)略方針，那么就是要用強大的經(jīng)濟實力去壓垮敵人，不能心痛這點錢。

隨著夜幕的降臨，已經(jīng)無法看清城下的情況了，根本不知道后金士兵在干什么、在什么位置，即使投擲手榴彈也只能憑感覺了。只有偶爾的一聲后金士兵的喊叫、或者伐木樁的聲音傳來，能夠稍微給出一些暗示。

王進賢下達了命令：各部自由行動。必須嚴加防范，防止后金部隊趁夜偷襲。

王進賢一轉(zhuǎn)身：“走，開會去。”

十、

經(jīng)過一夜的激烈的討論，王進賢終于感到有了些眉目，心中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可怕的永遠不是已知的危險，而是未知的風險。經(jīng)過分析，后金諸多不合常規(guī)的作戰(zhàn)手段，主要可以達到如下兩個戰(zhàn)略目的：

第一，逐次削弱旅順城的防御，為今后大規(guī)模的進攻做好準備；

第二，消耗水師右營的彈藥儲備，以期到后期通過肉搏戰(zhàn)的方式解決戰(zhàn)斗。

把住了敵人的脈，王進賢心里就有了底，反而不再那么憂心了。

在凌晨時分，趁著后金不備，王進賢還搞了一次搶修鐵絲網(wǎng)的行動。結(jié)果一死三傷，其中一人重傷。按理說，和后金為了砍斬旅順城前的鐵絲網(wǎng)木樁丟下的幾十具尸體相比，這個結(jié)果是可以接受的。但是王進賢覺得，第一，一旦后金加強了戒備，搶修鐵絲網(wǎng)的傷亡就可能直線上升；第二，這么和后金拼人力資源的消耗，王進賢還真的不愿意。根據(jù)一線士兵的反映，這些砍伐木樁的后金士兵說的都是漢話，根本就不是女真人。水師右營雖然也有輔兵，但是在王進賢眼里，輔兵也是專業(yè)化人才，是水師右營不可多得的人力資源，比起錢來，水師右營的人才是更為寶貴的資源，王進賢不打算將他們隨意揮霍。

王進賢重新檢視了自己的戰(zhàn)略和戰(zhàn)術(shù)的匹配程度——后金這種戰(zhàn)術(shù)以消耗為主要目的。由于兵力的分散，沒有實現(xiàn)兵力的集中使用，繼續(xù)采取這種戰(zhàn)術(shù)突破城防的可能性很小。根據(jù)保存自己消滅敵人的戰(zhàn)略方針，我們應該用裝備來消耗后金的人，而不是用人來維持自己的裝備。

繼續(xù)消耗吧！當后金了解到自己的預判失算時，會對他們的意志給予沉重的打擊！

十一、

幾天來，后金每天都會來和水師右營拼消耗——對射，然后在傍晚組織散兵沖鋒，砍伐旅順城前的鐵絲網(wǎng)木樁，并借助夜色撤退。幾天下來，在扔下了上百具尸體之后，后金終于掃平了旅順城前的鐵絲網(wǎng)。

然而指揮后金士兵沖到旅順城根的皇太極卻犯了難：旅順城的城垣高大而堅硬，普通的鑿子鑿上去就是一個白印，更要命的是旅順城的城垣是依山體建成的，不像一般的城池用夯土包磚，有鑿塌的可能。旅順的城墻外敷水泥，水泥里面是包磚，包磚里面就是白玉山體，根本沒有鑿塌或者淹垮的可能，不采取點特殊手段還真是起不到破壞的作用。而要繼續(xù)采取散兵攻擊戰(zhàn)術(shù)的話，那么在單位寬度上形不成有效兵力、火力，根本不可能撕破水師右營的防線；如果投入大量進攻兵力，則正好讓水師右營的火炮、手榴彈等面殺傷武器大發(fā)神威，雖然有可能撕破防線，但是巨大的損失是皇太極不愿意承受的。

接下來幾天，后金軍隊依舊換湯不換藥的白天消耗戰(zhàn)，傍晚散兵線沖鋒，然后借助夜色撤退。看來皇太極也是黔驢技窮了。

到了第八天的早上，后金的弓箭手又溜溜達達到楯車的后面去“上班”了。這個距離雖然已經(jīng)在水師右營大炮的射程之內(nèi)，但是由于距離過遠，精準度不高，加上后金弓箭手溜溜達達形成的散布面積也不小，這么一炮打過去根本沒什么效果，屬于王進賢深惡痛絕的“早放”之列，因此王進賢一直不允許部隊發(fā)炮。但是今天，王進賢的心情很好，他命令道：“放一通炮吧，嚇唬嚇唬他們，別搞得他們在我們陣地前悠閑地像旅游一樣。”

“砰砰砰”，一連串的悶響，炮口飄起一股股煙花。幾個后金弓箭手應聲倒地，其余人一溜煙的跑到了楯車后面。

王進賢及城堡中明軍看了哈哈大笑。

十二、

幾天來，皇太極為明軍的“奢侈”感到震驚。為了對付自己創(chuàng)造的散兵線，不惜以兩顆甚至三顆手榴彈對付己方的一兩個士兵。一開始，皇太極還對自己創(chuàng)造的戰(zhàn)術(shù)感到得意，這種戰(zhàn)術(shù)極大的消耗了明軍的彈藥，照這樣下去，明軍很快就會消耗光自己的儲備。然而，幾天過去了，明軍“浪費”火力的奢侈行為絲毫沒有收斂，還有愈演愈烈的跡象，今天竟然用火炮遠程開火，毫不在意殺傷效率，簡直就是浪費。皇太極從中讀出了明軍傳達的信息——我們物資充足，根本不在意消耗。他的內(nèi)心一天比一天緊縮，得意之情已經(jīng)一掃而空——明軍哪里來的這么多彈藥？

直到有一天，他終于得知了真相。

“你看清楚了，的確是新的船只靠港嗎？”皇太極臉色鐵青的質(zhì)問道。

后金士兵：“我們在老虎尾【1】盯守多日，明軍在港口的每條船我們都認識了，不會錯的，的確是新來的船只靠港。”

皇太極的聲音竟然帶有顫抖，他已經(jīng)隱隱約約的意識到自己的謀劃已經(jīng)破產(chǎn)，只是堅強的他不愿意相信罷了：“你可看清楚了，是有大批的物資卸貨嗎？”

后金士兵：“我們看的清清楚楚，的確是新到的物資。明軍把船里面的東西都搬出來一一擺放好，鉛子、火藥、炮彈，我們看的清清楚楚，不會有錯的。”

皇太極：“你是說明軍把這些東西都取出來擺好？”

后金士兵：“是的。擺的時候還裝上鉛子放了一槍。”

皇太極意識到了明軍這么做的意圖，他青筋暴起，虎目圓睜，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混蛋！”然后頹然的坐到了椅子上，自言自語道：“怎么會有船來呢？”

遼東半島實際上可以認為是千山山脈【2】的延伸，從東南方向來的黃海暖流被千山山脈阻隔，因此旅順冬天的溫度比起同緯度的其他地區(qū)要高一些，所以旅順從古就是天然不凍良港。但是登州沿海諸港，比如登州卻是封凍的。后金之所以在冬天來攻打旅順，一方面是固然是冬天對于后金政權(quán)更有利于發(fā)揮后金的優(yōu)勢，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料定旅順城得不到登州等明朝北方港口的支援，只能依靠封凍前儲備的物資來支撐一個冬天的作戰(zhàn)。因此，皇太極制定的各種戰(zhàn)術(shù)都以消耗明軍儲備物資為目的。后金指望著，一旦明軍的儲備消耗殆盡，就會被迫和金軍開展金軍引以為傲的肉搏作戰(zhàn)。

王進賢既然下定決心要訓練一支工業(yè)化的軍隊，打一場新時期高技術(shù)條件下的局部戰(zhàn)爭，物資供應就必須做到充足。決不能出現(xiàn)仗打著打著，后勤供應不上的情況。

面對北方港口封凍的問題，王進賢早早就進行了布局。在登萊巡撫袁可立的支持下，王進賢在剿滅聞香教之后，就著手在浮山所建造了大型運輸軍港，足以支撐水師右營在旅順冬季的作戰(zhàn)。

【1】“老虎尾是大連旅順口西南處一端與陸地相連，尾部深入海中，呈狹長的反“S”形彎曲堤壩狀地貌，構(gòu)成口門內(nèi)天然防波堤。

【2】千山山脈位于遼東半島，為長白山余脈。東北接長白山，西南至大連市的老鐵山，大致東北-西南走向。

十三、

既然水師右營的后勤供應不是問題，那么擺在皇太極面前的選擇就更加稀少。

現(xiàn)狀是，圍困不要說困不死明軍，相反對于后金凋敝的經(jīng)濟狀況來講是雪上加霜，從遼陽到金州，要維持一條支撐一萬余人作戰(zhàn)的陸地后勤線，絕對是很大的負擔。這么無謂的拼消耗對于后金政權(quán)來講完全是不可選擇的選項。于是，可供選擇的選項只剩下退兵和短時間內(nèi)的強攻。

“要不要進行一次強攻呢？”皇太極十分猶豫，他深知對旅順的強攻將會造成巨大的傷亡。眼下，強攻對于皇太極還是具有很大誘惑性的——旅順城的外圍防御措施幾乎全部被毀，似乎只要突破外圍的城墻，就可以攻入旅順。根據(jù)以往的經(jīng)驗，一旦突破明軍的外圍城墻，進入巷戰(zhàn)，進入肉搏戰(zhàn)，后金軍隊悍不畏死的優(yōu)勢就會被急劇放大。但是明軍在城墻內(nèi)是否還有其他防范措施？皇太極曾經(jīng)登上老鐵山，通過望遠鏡遠眺旅順城內(nèi)部的結(jié)構(gòu)。他注意到旅順城內(nèi)還有多道城墻，內(nèi)部道路蜿蜒曲折，顯然是要發(fā)揮火器的優(yōu)勢，利用空間造成后金士兵的大量傷亡。而城內(nèi)的核心防御還有兩座低矮而堅固的堡壘，上面粗略估算，居然密置了三層火炮。

皇太極是一個優(yōu)秀的政治家和軍事家。作為政治家，考慮的不是勝負本身，而是勝負的影響。皇太極不能不考慮一次重大的失敗甚至慘勝對于自己的影響，不能不考慮重大的傷亡將影響到其他權(quán)貴對自己的態(tài)度。眼下，大汗已經(jīng)明顯老邁許多，對于未來權(quán)力的爭奪暗流涌動，明爭暗斗此起彼伏。

后金建國之前，努爾哈赤曾想讓長子褚英接班，因為褚英所犯的錯誤，不但廢去其太子之位，還在三年后被自己的父親殺死。后來努爾哈赤又有意使次子代善嗣位，但是代善的表現(xiàn)亦不如意，于天命五年九月被廢去了太子之位。天命六年正月十二日，努爾哈赤與代善、皇太極等對天焚香發(fā)誓，讓子孫互相輔佐，勿開殺戒，二月又任命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為四大貝勒，“按月分直”。確立了四大貝勒共治的權(quán)力格局。

在四大貝勒中，代善被廢去了太子之位，威望盡失；阿敏不是努爾哈赤親出，只是努爾哈赤的侄子，在各個勢力中顯得勢單力孤；莽古爾泰由于性格和母親的原因，能力差、威望低，他本人也有自知之明，早早退出了對汗位的爭奪。因此，皇太極在諸貝勒中隱隱然有脫穎而出之勢，這不能不引起努爾哈赤的注意。努爾哈赤本人卻似乎更鐘情于大福晉阿巴亥的三個兒子——阿濟格、多爾袞和多鐸，他們?nèi)四昙o輕輕就分別任命他們?yōu)橐黄熘鳌Ｏ啾扔诖坪桶秃サ娜齻€兒子，皇太極清楚的意識到：自己的優(yōu)勢不但在于能力上，更在于人脈。

對于皇太極的坐大，努爾哈赤就在今年（天命八年）采取了不少斷然的措施，多次借機敲打警告皇太極及其勢力，削弱其威望。

五月初三日，努爾哈赤召集眾貝勒大臣，公布額爾德尼的罪狀，在譴責額爾德尼的講話中，大汗完全不加掩飾的敲打皇太極，大汗說：額爾德尼歸多鐸阿哥管轄，他有事為什么還要去求別的貝勒呢？在遼陽城的時候，一尋額爾德尼，就告訴我在四貝勒皇太極那里，再尋額爾德尼，又告訴我在四貝勒皇太極那里。去前不報告，回來后不打聲招呼，這樣的行為，不是結(jié)黨挑唆又是什么？——這一段話，殺雞儆猴、敲山震虎的意圖非常明顯，而且點名道姓的針對自己，這對于自己的權(quán)威是一個極大的削弱，即使傾向于自己的權(quán)貴也不得不在表面上和自己疏遠，何況更多的人是首鼠兩端的。

六月初九日，都堂烏爾古岱受賄一事被審理，案件牽涉到了皇太極，以及德格類阿哥、濟爾哈朗阿哥、岳托阿哥三個小貝勒。大汗借題發(fā)揮，從受賄一事居然扯到了皇太極做人，借機狠狠批評了皇太極一番，批評他在衙門集會之后不能以禮對待自己的兄長，卻對晚輩對他本人的禮遇心安理得的接受。批評他妄自尊大，越分行事。甚至不加掩飾的批評他：“置眾兄于不顧，爾欲為汗乎？”——置眾多兄弟于不顧，你是想當大汗嗎？——即指責皇太極平日里的作為超越了其他貝勒，有形同大汗的嫌疑，由此也可見皇太極在當時所具有的威望和威勢已經(jīng)超越了周邊的其他兄弟。除此之外，努爾哈赤還借機懲戒了皇太極的三個小兄弟——德格類阿哥、濟爾哈朗阿哥、岳托阿哥三個小貝勒——批評他們?yōu)槭裁磼侀_各自的父兄，越分行事呢？直指他們過于親近皇太極而疏遠自己的父兄。【1】為了表示懲戒，努爾哈赤下令罰皇太極金十兩、銀三百兩；德格類、岳托各奪去一牛錄，濟爾哈朗被奪去二牛錄。

【1】岳托雖是代善之子，卻與皇太極一起成長。濟爾哈朗，同親兄阿敏貌合神離，亦是幼年被撫育宮中。德格類是努爾哈赤第十子，雖與莽古爾泰一母同胞，性格卻反差很大，對于莽古爾泰的言行很有看法，和皇太極走的很近。

十四、

這一年，對于皇太極集團來講不是個好年份。天命汗努爾哈赤為了打擊其勢力，不惜殺害其謀主額爾德尼。要知道額爾德尼是后金統(tǒng)治集團中少有的知識分子，頂級智囊兼大秘書，努爾哈赤的很多文書都出自額爾德尼的手筆；大明朝已經(jīng)是文盲遍地了，讀書人金貴的很；而后金統(tǒng)治集團中能夠讀書寫字的簡直鳳毛麟角。這樣一個寶貝，努爾哈赤竟然毫不猶豫就殺了，足見其下定決心。對于皇太極及其小兄弟，又罵又罰，極大削弱了其威勢。

在這種情況下皇太極更不能去得罪各位權(quán)貴。即使他贏得了一場慘勝，他面對的也將是權(quán)貴們冷冰冰的臉和大汗加劇的疑慮之心，而他得到的只是一個沒有油水的、剛剛得到就必須放棄的旅順。

孫子說：“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一個優(yōu)秀的軍事家，其用兵必定是慎重的。所謂的冒險，都是經(jīng)過精心研究、分析、策劃的，試圖用最小的代價獲得最大的成果，而不是蠻干，不是皮洛士式的勝利。作為一個軍事家，在反復權(quán)衡之后，皇太極戰(zhàn)勝了自己的僥幸心理，做出了撤兵的決定。

大金天命八年十二月十八日，皇太極以未能完成汗命、收復旅順，再次向父汗努爾哈赤請罪。天命汗努爾哈赤不但準其罪，并奪取正白旗一牛錄人口作為懲罰，還對皇太極大加訓斥，逼著他寫了一份檢討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