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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盧國仕見沒有人說話，便說道：“我來拋磚引玉吧。自古前往沈陽，只有官道一途。我們可以乘船前往蓋州衛(wèi)，再從蓋州衛(wèi)沿官道前往遼陽、沈陽。如此需準備幾匹快馬。觀戰(zhàn)結(jié)束后，沿官道回到蓋州，再登船回到登州。”

他一說完，大家都紛紛表示贊成。

四、

王進賢心中暗自一聲長嘆：在明朝，從關內(nèi)到廣寧、遼陽、沈陽、鐵嶺、開原只有一條驛路。從關內(nèi)任何地方到這些地方去都只能走這條驛路。而整個遼東都司、遼東鎮(zhèn)的防御也是圍繞著這條驛路展開的。遼東的重心——所有的重要的市鎮(zhèn)、官府、軍事堡壘也是星羅在這條驛路的周邊。因此，明朝在整個遼東的態(tài)勢實際上形成一個大大的“之”字型——從山海關出關沿著遼西走廊向東北方向到達廣寧衛(wèi)，從廣寧衛(wèi)向東南到達海州衛(wèi)，再從海州衛(wèi)折向東北，經(jīng)沈陽、遼陽、開原，一直到達鐵嶺衛(wèi)、遼海衛(wèi)，而遼東半島可以認為是“之”字拐出的另一只腳，形成類“M”的形狀。這個巨大的“之”字形，使得敵我雙方之間形成幾個大大的突出部。眾所周知，兩點間直線最短，而大明的防御卻沿著這條驛路形成幾個長長的弧形。為了對這幾個弧形進行有效的防守，明朝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堡寨遍地，卻效果不佳。更要命的是，由于防衛(wèi)的是一條折線，使得整個防御沒有防御縱深。比如，**哈赤無論是進攻開原、鐵嶺、沈陽、或是遼陽，甚至海州衛(wèi)、蓋州衛(wèi)，都是從東向西進攻。換句話說，后金可以對這條線的任一點發(fā)動進攻。而且由于沒有防御縱深，一旦一點突破，就意味著整條線就被砍下了一節(jié)。同時，這也意味著在這條線上的任何地方活動，其側(cè)翼都是暴露的，是不安全的，甚至兩側(cè)都是暴露的——一側(cè)暴露給蒙古，一側(cè)暴露給后金。對此，很多人都曾提出過改進的意見，但是由于大明政府在中后期的惰政和經(jīng)濟實力的衰退，這種狀況沒有發(fā)生過任何改變。

王進賢：“很好。值得鼓勵。一是進行了有效的謀劃，總體來說還是不錯的。二是因地制宜，沒有按照老套路出山海關走驛路（明朝的習慣性思維，到沈陽就是要經(jīng)山海關走驛路的。由于海禁，走海路只是政府偶爾的行為，完全不在正常人的考慮范圍之內(nèi)）。三是在謀劃行程的過程中，考慮了要做什么樣的準備，做到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但是，戰(zhàn)爭是雙方的對抗性行為，不同于旅行。很多事情都不是單方面能夠掌控的，一切行為都是在對抗性的條件下完成的，在你出招的同時，敵人也在出招，因此謀劃作戰(zhàn)不能一相情愿。這條路，若是放在和平年代完全沒有任何的問題，但是在戰(zhàn)爭時期——我考慮了以下兩種情況：一是建奴以輕兵截斷于沈陽與遼陽之間，斷了沈陽守軍的退路，實際上也就是斷了我們的退路。”

王進賢以手掌在地圖上從赫圖阿拉【1】劃出，斬在遼陽與沈陽之間的驛路上。沈陽大戰(zhàn)之際，遼陽曾經(jīng)派出王世科率領的5000援兵，結(jié)果在路上被后金的伏兵所敗。結(jié)合遼東“之”字形的防御特點，王進賢對于自己的退路十分憂心，被后金截斷退路的可能性很大。

王進賢：“第二點。目前，遼東精兵，盡在沈陽、遼陽一代。蓋州衛(wèi)、海州衛(wèi)、復州衛(wèi)、金州衛(wèi)、定遼右衛(wèi)均為之一空。如果遼陽、沈陽戰(zhàn)敗，你們覺得會出現(xiàn)什么狀況？”

趙爾汲：“整個遼東，無法再組織起抵抗建奴的有效力量，建奴將勢如破竹，整個遼東將盡落敵手。”

王進賢：“不錯。戰(zhàn)爭不是不可預測的，是可以預測的。作為指揮員，必須有良好預測的能力，不僅做出自己的謀劃，而且要將敵人的謀劃、甚至連帶影響、形勢變化都算計在內(nèi)。爾汲所作的預測，咱們能預測，遼東百姓多是軍戶，自然也清楚。因此，大規(guī)模的流民不可避免。攜裹在亂民之間，如何確保我們能回到登州？難道真的要用手中的刀槍殺出一條血路。那遼東的百姓沒有死在建奴的手中，卻要死在自己人的手里，你們不覺得羞愧嗎！”

盧國仕的臉變成了醬紫色，一拳錘到桌子上。

周道明反復看著地圖，嘟囔道：“可是去沈陽只有這一條官道，如果不走這條路，就沒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整個房間一時間又陷入了沉默之中。

【1】當時后金政權都城。又稱興京、黑圖阿拉、赫圖阿喇或黑禿阿喇，滿語作，為“橫崗”之意。故址在今遼寧省新賓縣。

五、

王進賢：“權謀，權謀，謀要建立在權之上，建立在敵我實力對比之上。既然要和敵人在不同的條件下作戰(zhàn)。你們先說說建奴和我們之間有什么優(yōu)劣？”

周道明：“建奴兇悍善戰(zhàn)。”

唐文焞：“建奴刀馬嫻熟，善于長距離奔襲作戰(zhàn)。”

由于陶郎先的上任，唐文焞失去了后臺，被免去了掌印指揮使的職務，成為了閑人。王進賢聽說后便將他請了來，唐文焞自己也十分愿意，一是可以發(fā)揮自己的才干，二是水師右營軍官的待遇相當不錯。

齊倉：“聽說建奴善于用間。”

王進賢：“不錯，你們說的都不錯。因此，我們作戰(zhàn)要避免敵人的優(yōu)勢。那你們說，我們的優(yōu)勢何在？”

周道明：“我們有銑炮，沒等建奴到跟前，就打死他。”

唐文焞：“銑槍半天才發(fā)射一次，等打第二槍，建奴都到跟前了，算什么優(yōu)勢。還不如用弓箭。”

周道明跟隨王進賢日久，知道王進賢偏好銑炮，因此反擊道：“銑炮是個人就會使，弓箭行嗎？不練個三年五載，都射不出五步去。唐指揮從小習武，可是一般人哪里有唐指揮這么好的條件！”

王進賢趕忙打圓場道：“銑炮是我們的優(yōu)勢，建奴也的確有馬快的優(yōu)勢。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發(fā)揮我們的優(yōu)勢，抵消敵人的優(yōu)勢。我請?zhí)浦笓]來管理工程上的事情，比如建碉堡，就是為了盡量抵消建奴的優(yōu)勢，而充分發(fā)揮我們的優(yōu)勢。另外，使用銑炮的另一個優(yōu)勢是生產(chǎn)的優(yōu)勢。銑炮結(jié)構復雜，生產(chǎn)困難。建奴即使拿到手，不能維護、不能修理，使兩次就不能使了。因此，即不能大規(guī)模裝備，更不能大規(guī)模使用。”

趙爾汲：“我們還有一個優(yōu)勢：建奴不會水戰(zhàn)。”

王進賢欣喜的看了趙爾汲一眼。趙爾汲用手在地圖上順著遼河而渾河：“不知道這條河道現(xiàn)在還能不能行船。”

周道明：“這——過了牛莊驛，就出了邊墻！”

出了邊墻就意味著出了國界。

王進賢：“洪武時，這條航道原來可以直抵開原的老米灣。永樂時，因為成祖向南與建文爭天下，北部的防御向南收縮，于是便放棄了遼河河套地區(qū)，這條航路有很大一段便在邊墻之外了。”

王進賢在心中又一次發(fā)出長嘆：凡事禍起蕭墻之內(nèi)，而非江湖之遠。洪武21年，朱元璋派遣藍玉襲擊北元汗庭于捕魚兒海，造成托古斯帖木兒汗被殺，北元汗庭就此瓦解。之后，命慶王就藩寧夏，谷王就藩宣府，韓王就藩開原，代王就藩大同，肅王就藩甘州，寧王就藩大寧，遼王就藩廣寧。可見，當時明朝的北部邊境線，從宣府向東已經(jīng)推進至張家口——赤峰——朝陽——阜新——鐵嶺一線，根本沒有什么“之”字形，或者“M”形狀。在規(guī)劃中甚至還有從遼陽到朝鮮的驛路。朱元璋還多次派人出師漠北，掃蕩北元殘余，迫使北元政治中心西遷，在這條防線以北形成了大片的空白緩沖地帶。朱元璋死后，在靖難之役中，朱棣將大寧及北平都司諸衛(wèi)士兵投入戰(zhàn)斗，北邊諸衛(wèi)所為之一空，各種防御設施也被破壞殆盡。戰(zhàn)后，朱棣著手加以恢復，移大寧都司于保定，放棄了大寧諸衛(wèi)。又成立廣寧衛(wèi)，承擔關內(nèi)與遼東的聯(lián)系。防御線從宣府向東，向南撤退到張家口——薊鎮(zhèn)——廣寧（北鎮(zhèn)）——海城——遼沈——鐵嶺一線，遼東這才形成“之”字形的驛路生命線。遼河套也逐步被逐水草而居的蒙古所占據(jù)，而遼陽到朝鮮之間一帶本來荒無人煙，也逐步被包括建州女真在內(nèi)的女真諸部所占據(jù)。

王進賢：“不過，雖然在邊墻之外，離邊墻也不遠，而且周圍多是一些草原部落【1】，同樣不會水戰(zhàn)，危險性應該不大。現(xiàn)在這條航路最遠到達牛莊驛。劉師吉，情報科有這方面的情報嗎？”

劉師吉【2】是尋山義學第一批學生，黃縣世襲百戶，為人沉默寡言，但是勇于任事，剛毅靈活。王進賢專門把他從尋山調(diào)來負責情報科，人才——可用的人才太少了，這個劉師吉雖然素質(zhì)不錯，但是還是太年輕，如果能再歷練一下就好啦，可惜沒有更合適的人選了，自古英雄出少年，讓他一邊工作一邊進步吧。

劉師吉朗聲道：“報告，沒有這方面情報。”

王進賢：“我們今后多要在遼東作戰(zhàn)，遼東的水文地質(zhì)、山川叢林、市集堡壘、風土人情都是重要的情報。”

劉師吉大聲道：“屬下一定多多了解遼東情況。”

王進賢點點頭，他知道別看劉師吉回答的時候器宇軒昂、聲如洪鐘，其實他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不過是在用這種方式來掩藏自己對于失敗的懊惱，倒也顯示了一種不服輸?shù)膭蓬^。對情緒的控制，對真實內(nèi)心世界很好的隱藏與保護，也是情報工作人員必須的基本素質(zhì)。王進賢不想傷害他的自尊心，這種人點到為止就可以了。

王進賢琢磨著：自己和曾國藩相比，作戰(zhàn)上最大的劣勢就是遼東的水文地質(zhì)狀況，曾國藩可以利用發(fā)達的水運形成自己的生命線，而遼東水文情況差別很大，一年有半年的時間受到封凍的影響，今后如何在冬季作戰(zhàn)是個大問題。具體到這次作戰(zhàn)，陽春三月，河面已基本化凍，在廣寧之戰(zhàn)中，1月中旬**哈赤就可以在三岔河行船了，三月行船問題應該不大。現(xiàn)在的航路還可以到達牛莊；在沈陽之戰(zhàn)中，**哈赤的輜重也是乘船順渾河西下，所以渾河一段也問題不大。關鍵在于邊墻外的那一段，邊墻外的一段是由渾河和太子河合流而成的，又被稱為大遼河。如果渾河能行船，那么大遼河一段就更不會有問題了吧。

王進賢：“那就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趙爾汲：“我們的船多是艍船，在內(nèi)河航行，可能多有不便。”

王進賢對于趙爾汲能夠有這樣的認識，十分高興。

王進賢：“的確如此。看見沒有，戰(zhàn)略決定戰(zhàn)術，戰(zhàn)術決定裝備。艍船是我們?yōu)楹＿\準備的船只，當時沒有考慮到內(nèi)河作戰(zhàn)。艍船以風帆作為主要動力源，不夠靈活。不過，前次沈有容大帥已經(jīng)答應我，讓我到袁進那里去挑幾艘船。爾汲，你就辛苦一趟，去袁進那里挑幾艘適用于內(nèi)河作戰(zhàn)的船只。要多帶點銀子，人家?guī)椭悖m說是奉了大帥的命，但是不能讓人家吃了虧。”

趙爾汲：“遵命。”

王進賢沉下臉：“爾汲，袁中軍雖然是海盜出身，大字不識一個，但是海上作戰(zhàn)經(jīng)驗豐富，你要好好向他學習，不可目空一切。”

趙爾汲臉一紅：“是。”

王進賢：“另外，我還要去一趟尋山所，你立即著人去探查牛莊驛之外的大遼河航路，遇到淤塞處盡力疏通，如有問題立即稟報。”趙爾汲：“屬下領命。”

王進賢又和幾人詳細探討了一下行動的細節(jié)。最后，他拿起從尋山帶回的火繩槍樣品，道：“諸位，此次雖是觀戰(zhàn)，但是深入險地，危險萬分。你們要好好練習操控火槍之法，記住：在戰(zhàn)場上，武器就是你的生命！”

【1】主要內(nèi)喀爾喀五部。

【2】世襲百戶。崇禎五年孔有德之亂。吳安邦領其部由趨福山，由小道達蓬萊，劉師吉率鄉(xiāng)勇以從，半夜至迎仙橋。城中叛兵出戰(zhàn)，吳安邦逃跑。劉師吉據(jù)橋力戰(zhàn)，殆盡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