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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進賢：“暫時沒有。”

沈有容：“那誰會需要通過工程科的考核呢？”在他的印象里，大多數(shù)士兵就是混吃等死，根本沒有去做這些事情的主觀能動性。

王進賢：“總戎，是這樣。凡有一技之長，可以勝任某一崗位的士兵，每月月銀5錢。除此之外，凡掌握其他一門技能者，根據(jù)其難易程度，每月可以得到更多的銀錢。若是技能掌握的比較多或者比較深入的話，可以進入?yún)⒅\部成為軍官，參與訓練與考核。經(jīng)過參謀部的鍛煉后，還有可能成為帶隊軍官，獨立掌握一支部隊。”

沈有容：“有人參加這樣的考核嗎？”

王進賢：“不但有。而且各兵十分踴躍。有個別人，月銀已經(jīng)達到3、4兩之多。一般在我防汛營中——哦，水師右營中，每月2、3兩餉銀是十分正常的。別人每月掙3、4兩銀子，自己每月只有5錢銀子，若是上進之人，那個受得了這樣的刺激。因此，在我營中，考核之風極盛。每日訓練結束，都互幫互學，爭相掌握其他技能。沈大帥，我們水師右營是包吃包住的，所有一切都是包的，沒有其他開銷，這餉銀都是干掙的。大帥，您是知道的，遼東兵丁餉銀冠絕天下，其中又以馬軍為多。一個馬兵，每日餉銀就有八分，然而卻需要養(yǎng)活最起碼一人一馬的吃喝。現(xiàn)在遼陽的小米、黃豆已經(jīng)漲到每斗二錢七分，料草每束二分五厘，葛柴每束值一分五厘，他一天最起碼需要一分三厘才能保證人馬的過活。【1】一日八分雖高，但是在遼東卻不夠花。今后，遼東的米糧只會一日高似一日，真不知這些士兵怎么過活。在水師右營這么高的餉銀，這么好的待遇，又有哪個士兵敢不用命。”

沈有容手捻長髯，他知道王進賢所言不虛。

中國的銀價隨著時間的推移是不斷貶值的，比起清朝，明朝的銀價要高很多。一座京城內(nèi)的四合院，幾十兩銀子就可以拿下。一個優(yōu)秀的士兵在水師右營干上一兩年就可以在當時只有二環(huán)大的京城買一個宅院（可不是一間商品房哦），這是很多官吏都做不到的，可見薪酬之高。

王進賢接著說：“我們馬上就要出臺政策：凡步隊官兵，必須通過工程基本考核；水師官兵，每船必須組成一支鴛鴦隊，每人必須掌握鴛鴦隊的一個崗位技能。凡不合要求者，清除出我水師右營。今后，我們水師右營的軍官也必須有部隊和參謀部的雙重經(jīng)驗，才可以成為帶隊官。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還要不斷加碼。我希望如此，能讓我們水師右營的單兵素質(zhì)越來越高，最終成為一支百戰(zhàn)百勝的真正的精兵。”

沈有容駐馬沉思，撫著自己的大胡子，消化了一會兒，不由長嘆一聲：“可嘆我?guī)П簧共蝗缒氵@個黃口小兒，真是后生可畏啊！”

王進賢立刻滾鞍翻身下馬，跪在地上道：“沈大帥哪里話來。沈大帥卻蒙古、出朝鮮、挫敗紅毛、倭寇，三次出入東番，風里來雨里去，在刀尖舔血，為我大明立下了汗馬功勞。那是晚輩學習的榜樣。晚輩初出茅廬，未經(jīng)戰(zhàn)陣，雖然整了些花花樣子，但是若是真經(jīng)戰(zhàn)陣，還是心有忐忑。今后還要多向沈老將軍沈大帥請教，望您老不吝賜教啊。”

沈有容哈哈大笑，笑聲中兩滴濁淚奪眶而出。他定了定心神，道：“你說，我們剛剛巡視完成，他們現(xiàn)在正在做什么？”

王進賢立即明白了沈有容的弦外之音：“我們巡視完成，剛剛離去，他們會以為事情就此結束。凡事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此時——最易懈怠。”

二人相視一笑：“走，回抹直口。”

【1】出自《經(jīng)略疏牘－錢糧缺乏至極疏》

五、

又一次叫開抹直口營地的大門，沈有容的親兵乘著快馬飛一般地占據(jù)了營中的各個樞紐，傳王進賢的軍令：繼續(xù)手中事務，不得隨意移動。

沈有容和王進賢在整個營地中走了一圈，結果令二人十分滿意：有人在練習技能，有人在參與考核，也有個別人在處理個人私務。總之，除了病號，沒有一人懈怠、偷懶。而王進賢更為滿意的是營寨中這種蓬勃的朝氣。

走到義學，沈有容發(fā)現(xiàn)還有很多士兵在看書學習，沈有容疑惑道：“這——難道讀書也是你營中的技能嗎？”

王進賢：“不錯。如果有士兵能通過識字的技能考核，每月多加文銀1兩。如能通過基本的兵書閱讀考核，再加3錢。讀書識字是水師右營技能加銀最高的項目。”

沈有容點點頭，以手捻髯，若有所思。

沈有容：“趙爾汲便是這里的教授嗎？”

王進賢：“正是。我軍中可用的人手實在不足，因此請他到軍中帶兵。他跟我說，帶兵一時可以，長久而言他還是希望能在義學教書、做學問。”

沈有容：“是這樣。”他突然轉換了話題：“你今后可還有什么打算嗎？”

王進賢：“我在想，過幾日大批的火器來了，參謀部要成立火器科。如果有了一定量的火炮，可以成立單獨的火炮隊。看情況，還可以成立獨立的工程隊和輜重后勤隊。”

沈有容長嘆一聲：“王坐營，你的眼光可不僅僅在于一個執(zhí)掌千人的坐營官吧。”

王進賢一愣，朗聲道：“不想做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沈有容死死盯著王進賢，仿佛要在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尋找什么，過了好一陣，才又道：“我們終究還是水師，最重要的是做好本職工作，之后才可以顧及其他。我問你，你的水軍有多少人？”

王進賢：“有艍船30艘，每船12人，計360人。”

沈有容：“全都是艍船？”

王進賢：“大帥明鑒，當年防汛營組建，接收的全都是艍船。”

沈有容：“水師作戰(zhàn)，最講配合。都是艍船，押運個糧草什么的還可以，若真是打起仗來，無法靈活施用。這樣吧，你過幾日到袁進營中，挑幾艘真正的戰(zhàn)船，就說是我的意思，把你的水軍充實一下。”

王進賢：“那袁中軍那里豈不是少了戰(zhàn)船。”

沈有容：“不妨事，我們在福建訂的新戰(zhàn)船馬上就到了。”

王進賢：“標下領命。”

沈有容：“我還有一事不明。”

王進賢：“請大帥明示。”

沈有容：“你說你的部隊從未上過戰(zhàn)場。”

王進賢：“大帥明鑒。”

沈有容：“那么為何我有一種感覺：你的兵似乎都上過戰(zhàn)場一般。”

王進賢眼珠一轉：“我經(jīng)常搞一些實兵演練。”

沈有容：“實兵演練？”

王進賢：“正是，就是模擬真實戰(zhàn)爭情狀，檢驗訓練的有效性、預案的完善性、技能的適應性，增加戰(zhàn)士的勇氣、技巧和經(jīng)驗。”沈有容：“有意思，能不能讓本座看一看。”

王進賢：“愿借大帥親兵一用。”

沈有容的親兵可是不同一般。沈有容身上有兩個特點：一是有錢，不差錢；二是敢戰(zhàn)，不怕打仗，經(jīng)常打仗。這兩個特點決定了沈有容親兵的兩個特點：一是素質(zhì)好，能打，要是沒有錢就留不住高素質(zhì)的親兵；二是有實戰(zhàn)經(jīng)驗，敢打，會打。早在萬歷12年，沈有容在薊鎮(zhèn)東路南兵后部任千總之時，負責防守燕（河）、臺（頭）二路。當年，朵顏部首領長昂領兵來犯，長昂率部拆邊墻入邊，先派遣百余騎“入邊可兩里許，殺略人畜四十有奇”——進行試探。沈有容當夜二更時分在關口城墻的戰(zhàn)臺上聞得警報，身邊僅有家丁及跟役共29人。沈有容率部架起火炮，“一出臺而射死七十余”。炮聲一起，游擊將軍路宰率南兵馳至，沈有容率部沖出戰(zhàn)臺，朵顏部的人也開始還擊，箭矢如雨，這二十九位健卒們都負了箭傷，沈有容也身中二矢，但他們不顧傷勢，奮力沖入敵陣，拼死砍殺。是役，“斬獲夷級五顆（一說六級），夷器八百五十三件”，并且斬殺了長昂視為左右手的阿木赤。戰(zhàn)后兵部總結道：“薊鎮(zhèn)修筑臺墻，原以匹馬不入為功。賊夷拆墻進邊，守臺官軍若罔聞，防守何在？”——朝廷出銀子修臺墻，為的是不能放過一個敵人入寇。結果長昂帶人居然把邊墻拆了寇邊，守臺官兵竟然置若罔聞，確實駭人聽聞。為嚴肅軍紀，主兵把總李養(yǎng)性及傳烽守臺官兵周伯珠等十人皆被梟首傳示，還有八人因受軍棍不過而亡。唯獨沈有容以首功得到了賞賜及對兵部的推薦。

沈有容轉身對親兵隊長說：“從現(xiàn)在起，你們聽王坐營的調(diào)配。”

六、

登州的清晨，總是能聞到海腥味道。天才剛剛擦亮，王進賢已經(jīng)帶領沈有容的親兵隊靜悄悄地接近了水師右營抹直口營寨。剛剛摸到了山腰，山坡腳突然燃起火光，緊接著抹直口營寨中信炮和激烈的鼓點聲音響起。

透過望遠鏡，沈有容看到：等到王進賢率人來到了營寨門口，寨墻上已經(jīng)密密麻麻布滿兵丁，嚴陣以待，完全失去了偷襲的可能。不知他在心中是否會想起當年在薊鎮(zhèn)，如果不是李養(yǎng)性等人對于敵人入寇置若罔聞，既不報警，更不抵抗，哪里有他沈有容出生入死、為國殺敵、嶄露頭角的機會。

沈有容：“這樣的實兵演練，你經(jīng)常搞嗎？”

王進賢：“經(jīng)常搞。有時還借來銑炮在他們身邊炸響，找人在行進途中用石頭擊打，讓他們?nèi)椭婪蛉⒇i宰羊。總之，就是希望模擬真實的戰(zhàn)爭環(huán)境。讓他們上了戰(zhàn)場不膽怯，不緊張。”

沈有容：“你們怎么知道會有人偷襲？”

王進賢：“我們凡立寨，必在營寨外面有警戒暗哨。”

沈有容：“警戒暗哨？”

王進賢：“正是。扎營規(guī)范中規(guī)定：凡是駐兵扎營，必須在四面都布有警戒暗哨，日夜監(jiān)視。白天必須有偵察巡邏。一旦有警，白天以狼煙、夜晚以火光示警。每日必須以駐兵總兵力的四分之一駐寨墻隨時做好戰(zhàn)斗準備。”

沈有容：“扎營規(guī)范？誰定的規(guī)范。”

王進賢：“作戰(zhàn)科制訂扎營規(guī)范。捕倭隊負責營外巡邏警戒。”

沈有容：“捕倭隊？你還有捕倭隊？”

王進賢：“正是。捕倭隊負責偵察，警戒等事宜，由情報科負責技術訓練、日常管理。而隱蔽暗哨具體的布置由工程科負責技術指導、日常管理。作戰(zhàn)指令、每日口令等則由內(nèi)務科發(fā)布。”

沈有容：“我能去看看警戒暗哨嗎？”

王進賢：“大帥有意，怎敢不從。”

隱蔽暗哨就藏在山坡腳下，道路一旁。入口對著山坡，并附有濃密的灌木，因此即使從旁邊走過，也不容易發(fā)現(xiàn)，在外面看就像一個小土包，極為隱蔽。

沈有容鉆進隱蔽暗哨，發(fā)現(xiàn)里面居然還很寬敞，透過觀察口，視野也算開闊。沈有容跺著腳下的地面，感覺不同尋常，問道：“這是什么？”

王進賢：“這是水泥。”

沈有容：“水泥？”

王進賢：“水泥是一種建筑材料——粘合劑——嗯，就是蓋房子砌磚用的東西，具有水硬性的特點。”

沈有容：“在你們規(guī)范中，所有的隱蔽暗哨都要做成這樣嗎？”

王進賢：“哦，那倒不是。抹直口營地已經(jīng)成為水師右營步隊的常駐營地，因此，隱蔽暗哨就多下了一些功夫。若是日常行軍野營，臨時建造的隱蔽暗哨就要簡陋許多。”

沈有容點點頭，又貓著腰四處走一走，跺一跺，看一看，才心滿意足的走出了隱蔽暗哨。

沈有容擺弄著望遠鏡：“這玩意叫什么？”

王進賢：“叫望遠鏡。”

沈有容：“從哪里來的。”

王進賢：“是一個西洋來的傳教士，中文名字叫鄧玉函，他帶來的。”

沈有容：“這是個好東西啊。要是軍官能人手一個就好了。”

王進賢：“我已經(jīng)命令尋山所加緊仿制。我也希望水師右營的軍官能夠人手一副。”

沈有容點點頭：“好東西啊！喏，還給你。”

王進賢：“大帥如是喜愛，不妨送與大帥了。”

沈有容嘿嘿笑了笑：“那我就不客氣了。有空，我去一趟尋山所。看來，你那還有不少好東西。”

王進賢：“大帥如能光臨，尋山所上下那是喜出望外、蓬蓽生輝啊。”

沈有容：“昨日，你說在尋山所要造火器，還比登州的要好，我還真有點不信。現(xiàn)在——我有點信了，到時候給我也送一支來，我倒要看看你小子是不是在吹牛皮。還有，你那里生產(chǎn)了別的什么好東西，也都別忘了給我?guī)б环荩埠米屛倚±蟽洪_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