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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陣，那個滿臉胡茬的漢子開口道：“主要是福建佬出的錢，主持都聽福建佬的，用起來不方便。”

見江蘭發話了：“建寺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我看還需要從長計議。”

以見江蘭的威望和王進賢的地位，這次建寺的討論告一段落了。但是，很明顯，那種擁有一塊自己的地盤的沖動還激蕩著大家的心靈。這件事情還沒完。

【1】街道。

【２】一說是江蘇、江西、浙江三省為三江；一說江南（含江蘇、安徽等地）、江西、浙江為三江。

五、

“他們說的都是實情嗎？”王進賢問。

見江蘭：“雖然有些偏激，卻是實情。福建佬人多勢眾，航路、各行各業都被他們把持著，其他省份的人做起事來多少要受些掣肘之難。比如，修船優先福建同鄉；卸貨優先福建同鄉，什么事情不管先后，都優先他們福建同鄉。福建佬抱成團，其他省份的人縱使受了他們的委屈，也不敢去找他們理論。雖然，沒到涇渭分明的份上，但是大家心中都有怨氣卻是真的。比如這悟真寺，主要是福建人歐陽華宇、張吉泉捐了大筆的銀子，因此主持雖然是日本人，但是很多時候優先福建人做法事，這也是人之常情，卻不免讓人心生怨恨。那劉覺【1】，就是那個要當和尚的漢子，他的船就是被海賊搶了，據他說海賊說的都是福建話。因此對福建人素懷不滿。那個捐地的是歐陽云臺【2】，是福建人之外，少有的大戶，但是平時也被福建佬欺負，多少有些怨氣。”

王進賢：“是這樣。我記得，當年的汪直、徐海都是徽州人。南直、浙江乃是天下薈萃之地，工藝制品天下無雙，若論行商日本，當以南直、浙江最為便利。如何這海上的商路就全是福建佬呢？”

見江蘭：“海上行商，風高浪急，兇險異常。徽州、松江、寧波富甲天下不假，但是也正因為如此，吃不得苦，更加愛惜性命，所以這行走大海之上的，十有八九倒是福建佬。這也不是從這些年開始的，早在汪直、徐海的年代，這船上十之七八就已經是福建佬了。只不過那時候，他們都窮的叮當響，造不起船，也買不起貨，就在船上賣賣苦力罷了。后來朝廷嚴打，汪直被殺，南直、浙江沿海的港口被破壞殆盡，搞得我們進貨都只敢遠遠呆在洋山，王大人還記得吧，不敢過于接近唐土。這江南的航路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王進賢：“官府既管得江南，就管不得福建嗎？”

見江蘭：“福建山高路險，百姓悍不畏死，誰管的過來。現在，福建那里光私下的貿易港口就5、60個，還有能夠建造大型海船的私人船塢。而且，全國唯一的準許私人入海行商的港口——月港【３】也在福建。因此，福建現在是對外貿易的中心。倒是我們江南，交通發達，官府往來自如；家家有余財，誰肯拼上性命干這個。現在，連造船的本事都丟了，好的工匠都被福建那邊聘走了，船只要修理還要跑到福建去。本來，大家都在平戶做生意，但是天長日久，這平戶就被福建佬控制了，外省人想辦點事，別提多難了，就他們那一口福建話，就沒有幾個人能聽懂。長崎開港沒有多久，各個省份的人都有，但是現在福建佬越來越多，有后來居上的趨勢呢。因此，大家的心里都存著份擔心。”

王進賢：“您不同意修建新寺。”

見江蘭：“我是這么想的。如今海上行商，福建人的優勢很大，得天獨厚，其他省份是競爭不過的。今后，福建佬會越來越多，和他們鬧僵了反不為美。做生意以和為貴啊。”

王進賢點點頭：見江蘭不贊成建寺，與其說是希望能與福建人和睦相處，不如說他對福建人越來越大的勢力心懷芥蒂。

王進賢：“現在，福建人在長崎，誰最有威望，我可以去見一面。”

見江蘭：“威望最高，當屬歐陽華宇，但是他年事已高，臥病在床。福建人現在有什么事情更多是去找張吉泉。”

王進賢：“我什么時候，去見他們一面。”

見江蘭：“這個，我可以去安排。但是，不必急于一時。已經安排好了，明天，我們去拜會町年寄【４】和乙人【５】。以后幾天，還要去拜會長崎的代官和奉行。”

王進賢：“你來安排吧，什么時間都行。我有個想法，想和你商議一下。親不親，故鄉人，同鄉之間更為親近，共同捐資修個廟，本來也無可厚非。怕的是親親疏疏，使同鄉成為壁壘，當生意有更好的選擇時不去選擇正確的，卻非要在同鄉間選擇不好的。長此以往，在內部不好好干活也能吃上飯，使人懈怠，熱衷于搞關系而不是做事情；外部由于內部死板一塊，導致沒人愿意和你們來往，做生意的外部環境變差。我琢磨著，這不是一件好事。”

見江蘭：“王大人思深慮遠，小老兒倒還沒考慮到這一層。王大人有什么想法嗎？”

王進賢：“親親疏疏自古有之，短期之內，難以逆轉。因此，隨著海商中福建人不斷增多，三江之聯合，福建之分裂，不可避免。你看，能不能在三江和福建之上成立一個長崎唐人商會，協調一下商業上的事宜。”

見江蘭：“能辦成當然好，能起作用就更好了。”

【1】劉覺，江西饒州府浮梁縣人。1620年棄商入佛，建興福寺，自剃度自命法號真圓。

【2】歐陽云臺，明代海商，一說是江西商人，一說是福建漳州商人。

【３】月港，地處九龍江入海處，因其港道“外通海潮，內接山澗，其形似月，故名”。15世紀末期至17世紀中期，隨著我國東西沿海對外貿易的發展，月港一度成了“海舶鱗集，商賈咸聚”的外貿商港。

1567年，隆慶帝登基決定推行新政。福建巡撫涂澤民希望“除販夷之律”，為海上的貿易活動開啟綠燈，允許當時船商巨賈“準販東西二洋”貨物。最初選擇詔安梅嶺作為開放大明海關，后改于海澄。從此月港成為明朝唯一合法的海上貿易始發港。

【3】町內管事的一把手，由日本人擔任。

【4】町內管事的二把手，由日本人擔任。

六、

幾天來，王進賢馬不停蹄，拜訪了町年寄小笠原一蓭、長崎代官秋山等安、長崎奉行長谷川權六，互致問候之情（當然主要依靠唐貨來問候），試探他們對長崎唐人商會的態度，并提出拜會德川大將軍的請求。

出人意料的是，長谷川權六對于成立長崎唐人商會的事情非常支持。王進賢透過長谷川權六的話語悟出：隨著日本戰國時代的硝煙散盡，幕府更加傾向于統一掌控日本的政治經濟事務，壓縮各藩大名的權力。無論是禁教，還是加強對貿易的控制，都體現了這一指導思想。從中國而來的唐人，出沒于日本沿海，特別是他們和九州的大名來往密切，在幕府看來，唐人和日本的貿易，促進了日本經濟的發展，但是無法掌控，這是非常令人擔心的。因此，王進賢提出的長崎唐人商會，有利于幕府對于長崎中國商人和商業的控制，因此自然受到幕府是支持。至于王進賢提出的拜會幕府德川大將軍的請求，長谷川權六表示他會向幕府請示。

摸清了日本官方的意圖，王進賢在接下來拜訪歐陽華宇和張吉泉的會面中也提出了成立長崎唐人商會的意見，并表述了日本官方支持的態度。這個提議，得到二人贊成，并表示一定全力支持。得到這二位的支持，王進賢就像吃下了定心丸，開始和見江蘭著手準備商會的籌備事宜。

七、

公事繁忙，王進賢還惦記著一件私事。

“世剛，歲數也不小了，該找個媳婦了。”王進賢突然關心起屬下的私生活了。

早在剛到日本，和田川七左衛門見面之時，在唐通事采風之際，王進賢就和田川七左衛門敲定了回訪的事情。王進賢還惦記著他的女兒田川松呢，他思量著：現在看來，鄭芝龍迎娶田川松算不得高攀，鄭芝龍迎娶田川松的時候，田川松的媽媽已經改嫁給一個叫做翁翊皇的中國鐵匠，和日本的武士階層已經沒有什么關系了；就算是有關系，一個窮的掉渣的低級武士的女兒依舊算不得什么值得艷慕的階梯。后來，隨著鄭芝龍的勢力越來越大，田川松的地位也就水漲船高——所以應該是鄭芝龍成就了田川松，而不是田川松成就了鄭芝龍。因此，他王進賢搶鄭芝龍這個老婆沒有什么意義，并不能給自己的工作開展帶來什么幫助。自己是天朝的上官，田川七左衛門只是平戶藩一個不起眼的藩士，自己和田川家聯姻似乎有點掉價，政治婚姻從來是講究門當戶對的、互惠互利的，自己最起碼也給娶到平戶藩主的女兒才好。其實，王進賢倒不在乎掉價，而是怕日本上上下下看低了自己，影響自己開展工作。

看到霍世剛那一張黑黑的大臉，蒙上一層醬紫色，王進賢笑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自幼父母雙亡，我這個當長官的說什么也給替你考慮著。還有你，周道明，也該娶個媳婦了。”

周道明嘿嘿一笑：“全憑大人做主。”這小子，著實機靈，見桿就往上爬，一下子把責任全都推給長官了。

王進賢突然心中一動：這小子這么機靈，不會已經有相好的了吧！

“那個田川七左衛門有個女兒，我看他長得挺精神，女兒應該差不了。”王進賢開始給他們灌迷魂湯。

霍世剛傻傻的笑了。

八、

懷揣著對一個漂亮媳婦的美好幻想，霍世剛和周道明陪著王進賢來到田川七左衛門家中。

王進賢一行受到田川七左衛門熱情的接待。王進賢即將拜會德川秀忠大將軍的事情已經傳開了，這個消息進一步抬高了王進賢在長崎的地位和威望，如此一來，田川七左衛門這個小小的藩士能夠接待王進賢著實是莫大的榮幸。

作為最基層的武士，田川七左衛門窮的掉渣。他東拼西借，總算讓自己住的地方稍稍像個宅子。他和夫人、女兒都身著盛裝，歡迎王大人的到來。

雖然田川七左衛門花了很大的心思，但是在王進賢眼里他的宅子依舊寒酸。好在王進賢并不在意這些，這些天行走于官商之間，他身心俱疲，他把這次訪問當作很好的一次休息，可以放松身心。田川一家的熱情，基層武士的質樸讓他非常放松。

當田川松進來敬茶的時候，這一身的盛裝，著實嚇了王進賢一大跳：一張臉上涂滿了白色的粉（居然是個禁詞），煞是滲人；而且王進賢看這張臉——怎么看怎么看就是覺得不對勁，過了好一陣才發現——沒有眉毛——這就是問題所在：田川松沒有眉毛，相形之下，那涂得鮮紅欲滴、看著瘆人的嘴唇倒是最為正常的部分了。

“請用茶。”當田川松輕啟朱唇，露出兩排漆黑的牙齒時，王進賢再次差點沒背過氣去：也不知道鄭芝龍怎么能幾十年一直忍受這一張黑洞洞的嘴。【1】

出于禮節，王進賢費了極大的努力，才沒有在臉上顯示出受到驚嚇的表情，并且禮貌的接受了田川松的獻茶。

但是身后，卻有一只手，總趁田川七左衛門不注意的時候牽王進賢的衣角，王進賢一扭頭：霍世剛擠眉弄眼，搖著頭，大概是表示實在無法接受這么個妖怪的意思吧。王進賢把目光轉向周道明，周道明急忙擺手——大概是我也不要的意思吧。

正在此時，田川七左衛門開口了：“王大人，剛才獻茶的是我的女兒田川松。尚未有婆家——”

王進賢：這——

怕什么來什么，王進賢的大腦突然像漿糊一樣，也合著過于放松，酒多談論幾杯，對于田川七左衛門后面的話——什么素仰高義、虎虎生威的——王進賢完全沒聽進去。

王進賢給見江蘭使了一個眼色，見江蘭接過了田川七左衛門的話。王進賢稀里糊涂就結束了對田川七左衛門的拜訪。

【1】日本貴族婦女禿眉粉面黑齒的習俗，據說起源于平安時代，到了幕府時代已經開始慢慢消失，并且成為婦女已婚的標志。有野史記載：田川松黑齒。但是那應該是田川松嫁給鄭芝龍之后的面貌了，至于其少女時代是否黑齒，不得而知。

九、

“田川七左衛門是不是提親了。”王進賢事后問見江蘭。

見江蘭笑著說：“正是。他想在王大人手下找一個武士，把女兒嫁給他。”

王進賢：“霍世剛，聽見沒有。”

霍世剛憋紅了臉：“我，那個樣子我受不了。”

王進賢：“哎呀，那是人家日本的習俗。越是貴族婦女，越要打扮成這個樣子。人家田川七左衛門，好歹也是個貴族，這個樣子是表明身份。想一想，貴族啊！如果你不喜歡，你娶回家去，讓她留眉、不飾粉黛、不涂牙齒，不就完了嗎？”

霍世剛猶豫了一下，搖搖頭：“不行。”

王進賢又看周道明，周道明急忙擺手，縮到隊伍的后面。

王進賢又看看見江蘭，見江蘭一臉尷尬的看著他。王進賢：“XXX，你們都不要，我要。”王進賢生氣了，心中老大不高興：“見老先生，你去和田川七左衛門說，我門下沒有合適的，我雖有意，可是家中已有妻室。看他怎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