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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兩日,風平浪靜,柳文若依意打發了許多上門客套的官員,君瓏的日子過得挺清閑。尤其今晚,太師府暖閣異常沉靜。軟榻旁亮著一盞落地燈籠,朦朧的光線落在半透紗簾上,映出不規則的花樣,浮動在昏黃與黑暗之間。刻漏傳來滴答滴答的水聲,和心跳差不多韻律。
初夏升溫,君瓏著一層單衣,側臥在榻上閉目養神。
甄墨……究竟是有多少年未曾聽到這個名字了?
承陽府那晚,那幅畫……他揉著突突跳的太陽穴,心情甚為郁結。
昏暗的內室養的他昏昏欲睡,半夢半醒間,他又聽見了有人與他說話。是熟悉的音色,五分失望,三分不甘,兩分決絕。依稀有人拖著曳地裙角向他走來……
‘你把自己困在這方寸之地,何以知曉外頭山光水色。長此以往,終有天要走進絕路。’
絕路?呵,還未曾。
‘這么活著,你真的高興?’
至少眼下還不錯。
‘道不同,不相為謀。此生大約海角天涯,再不復相見了吧。’
未知過了多久,君瓏從神游中驀然驚醒。方才發現脖頸處蒙了一層薄薄的汗珠。
他坐起身,隨手取了絲巾擦拭。不經意瞥見了對面的博古架,顯眼處擱著一方硯臺,一只筆洗,正是柳文若于鬼市購得的兩樣,所謂的甄墨遺物。在這昏黃的內間,被微微顫動的燭火投射出森幽的影子,落于墻面,蠢蠢欲動,仿佛附靈。偏夢做得恰好,徒然生出一股詭異的陰氣。
君瓏起身走近,照在白瓷筆洗上薄弱的光線因他的接近而逐漸消褪。
“死后不肯過奈何橋的都是冤鬼,你有冤嗎?死在唐非手里,必然不好受罷。”他帶著苦味哼一笑,“甄墨,陰曹地府是不是沒有你要的山水色?”
輕而短的音色很快消散于燭光中。
忽聽真珠簾一陣響動,是貼身家仆迎了進來,“老爺,侄小姐在外候著,說是來辭行的。您要不要見?”
君瓏往絹布窗一望,視線透不出去,回問,“來多久了?”
家仆估摸著,“約有半個時辰了。聽說您在休息,就沒讓小的通報。”
“知道了。”君瓏讓家仆出門回話,順手從博古架拿下一只長方形的緞面錦盒,比巴掌稍微大些。未束發,披了外衣在肩頭向門外走去。
四周的屋子全熄了燈,庭院里黑成一片,暖閣里的一抹光亮自不足以照亮偌大庭院。
他四下尋望時,從蟬鳴中響起打趣聲,“老人家心智薄弱,睡覺還是把燈熄干凈為好。我們亙城有個說法,夜里點這種半黃不黑的蠟燭容易招鬼。”
君瓏揚眉看去,一個身影從廊道跳進庭院里。衣物沾染弱光,微微得見朱色。
他心頭動了動,剛才的經歷實在……湊巧。
漪漣發現氣氛不對勁,目光霎時振奮起來,“莫不是真被我言中?”
面對期待的追問,君瓏好笑道,“侄女這樣好奇?”想了想,“說起來你正寫著怪談,是預備讓叔占一篇?”
說起這事,漪漣還真有進展,“近兩日我總想著該起個名。”
取名可是個難度功夫。好比你叫張三,肯定是路人沒跑。如果改叫張五郎,說不定能賣上大餅。同理,雜記上倘若提了《荒野媚史》幾個字,基本只能壓在陸華莊各弟子的床板下。
君瓏聽著挺有興趣,“最終你定了何名?”
漪漣頗為得意,“你覺得《陸離記》如何?”
“陸離記……”君瓏品茗道,“是取‘光怪陸離’之意,又恰好應了你的姓氏,確是巧思。”他頷首贊嘆,順手從湛藍廣袖中遞出長條錦盒,“時機如此,叔的踐行禮理應送得不差。”
漪漣低頭一瞧,是個非常精致的錦盒,僅靠著屋內那黃暗暗的光線,金絲便回饋出星色亮芒。她狐疑的打開看,竟是支檀香木筆,粗細得當,手感極佳。靠近鼻尖聞了聞,香味純正回甘,心下一時歡喜。
然而,想起幾日來的訪客,不論君瓏見或不見,紅漆木箱反正只進不出,腳趾頭想想都知道里頭裝了啥好料。外加從前被坑的那些事兒,漪漣又瞬間轉了戒備臉色,“小女出門在外,手頭拮據。”
君瓏一樂,“算叔送的,不取分文。”
漪漣疑慮難消,“當真不取?”
君瓏更樂道,“那需看看取的是什么。錢就算了,叔有錢。若是你……”
漪漣渾身一激靈,好在腦子轉的快,深知君瓏說話能聽半分就不錯,忙正色道,“不是同道中人,不勞您老人家費心。我小小凡夫俗女,攀不上高枝,更怕麻煩。”
君瓏被逗得大笑,“得了,叔經不起你折騰。”他噙著笑,一時半會還收不住,“先前那支瓷筆并非出自織賢堂,這支才是正品。瓷筆不如木質,冬日涼手,你且收好,說不定哪天用得上。”
瓷筆……
漪漣想起金鈴閣,抿了抿嘴,沒說話。
君瓏不知她所想,憋著笑,“給叔寫信。”
漪漣吸吸鼻子,“……等我想起再說。”她轉身離開,走到月門處時,腳步猶豫停下,“算是這筆的回禮,叔且把話記心上。如果要出門,記得帶上柳文若。”
待人離去后,君瓏陷入沉思。一琢磨,招呼了家仆。
家仆飛快迎上,“老爺有何吩咐?”
“去把文若找來,立刻。”他語氣頗重,家仆接了話,急沖出庭院向柳文若的寢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