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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幾天前小鈴撒嬌耍賴從父母手中要來了租書屋的自主經營權,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撤除了提供店內閱覽的大量桌椅。
或許是不失去就不知其寶貴,小店恢復了往日清靜的如今,本居小鈴心情大好。
上午時分,稗田阿求帶著幾本書籍來訪。
距離托愛麗絲小姐尋找覺小姐已經過去了一天時間,尚未有消息傳回——事情的進展究竟怎樣了呢?兩邊要么是能在地獄那種嚴酷環境中獨霸一方的大妖怪,要么是有充足余裕在村莊之外的森林中獨居的魔女小姐,沒有哪一邊是自己這些人類能幫得上忙的。
“昨晚愛麗絲小姐沒有傳來消息呢。”小鈴有些不安。
“這種事,心急也是沒用的。”稗田阿求倒是并不緊張。
“阿求不擔心嗎?”
“并非不擔心,而是幫不上忙,”阿求搬來椅子在柜臺另一邊坐下,翻開一本書,“人類與長生種不同,「盡量不要去做無意義的事」,可是生存智慧之一哦。”
“話是這么說啦,”小鈴也從柜臺的抽屜中取出一本書放到桌上,“但總得區分「是否有意義」這種事也很麻煩啊……與其那樣,不如隨心所欲,不更好嗎?”
阿求想了半天,點了點頭。
“隨心所欲與循規蹈矩,或許正是出自這里的差異吧……”
本居小鈴停下翻書的動作,略帶疑惑的看向阿求。
“小鈴,你看過克里斯蒂Q著作的一部短篇連載——《得不到救贖的孩子》嗎?”
“肯定看過啊,怎么了嗎?按時間來講,這個月應該會發表新卷吧?我對新卷的展開可是超期待的。”
阿求搖了搖頭。
“每個人都有自己所擅長和不擅長的,克里斯蒂Q如今試圖邁向自己陌生的領域,變得步履維艱了。”簡而言之,就是創作瓶頸了。
“怎么怎么,”小鈴兩眼放光,“難道打算在作品里加入戀愛之類的情節?果然是那個傻子堂哥……”
“再怎么說「傻子」也有點過分了,”阿求不滿,握拳咳了下,“不過,嘛,就是那么回事。”
“噢噢!”
“克里斯蒂Q的著作中,多是以推理懸疑為主題的小說類別,我自恃……咳,她自恃書中不乏對人類和人性的精彩剖析,但如今看來,那的確有些偏于一隅了。如今看來,鈴太郎的小說比之克里斯蒂Q的作品更為人津津樂道,絕不是偶然因素造成的——角色的轉變與成長,這是克里斯蒂Q的筆下所欠缺之物。”
小鈴有點臉紅,呆呆地玩弄著手頭的蘸水筆。
“也、也沒那么厲害吧……其實鈴太郎他,最開始決定下筆,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了克里斯蒂Q的影響……說是憧憬的人也……”
“但事實上卻輕松超越了,對他所憧憬的那人來說,也是不小的打擊呢。”阿求笑道。
“哪有!”小鈴正準備爭辯,忽然,有人推門進來。
上午就來借還書籍倒也是時常會有的事,但來人卻是例外。
霧雨和輝看了看屋內的二人,對著小鈴點了點頭,然后向稗田阿求行鞠躬禮,阿求也站起來還禮。
眼前叫做霧雨和輝的人,是霧雨氏族的族長。說來算是人類村莊中武士們的統帥,雖然這里武士家族眾多,但此人在武士中的聲望一向最高,因此最有發言權。
行事作風不算迂腐,有親和力、懂得禮賢下士,武藝高強、心懷抱負,算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之一,中老年婦女們的偶像。
只可惜心思還是不夠細膩,只有兩個女孩子在的租書屋里,大大咧咧地握著佩刀,穿著武士鎧甲就進來了。
阿求算是熟人,小鈴倒也不畏懼,笑著問道:“大叔這么早?”
“叨擾兩位,前幾天托小鈴小姐向莫茗先生轉達與問詢的事宜,是否有回應了?”
聞言小鈴笑容捎斂,搖了搖頭:“這兩天沒見他過來,昨天托了朋友去問,還沒來得及回復。”
霧雨和輝點點頭:“倒也沒那么著急,如今既決定以文載道,哪怕僅是街談巷語,也必須慎重對待。”
“村里反對厄神的聲音還是很多嗎?”阿求問。顯然,有關此事霧雨和輝也曾專門找稗田家主請教過。
“不多不少,有一部分,也并非全是針對厄神,那些尚有兇名的神明妖怪,村人皆頗有微詞。”
小鈴問:“有爭執嗎?還是一面倒的反對聲?”
“有,但很快聲音很快就被蓋過……我嘗試過派遣幾個手下傳播有關厄神的正面言論,并沒有太大的起色。”
“反對的聲音有核心嗎?”
“有,大體上可以歸結為——『無法證明她們的絕對善意,那就必須當做擁有惡意來對待。』”
“擅自接納留有惡名的神明,畢竟是觸犯了大家的利益啊,”阿求思考,“這種說法很合理,而且幾乎沒什么道理能輕易推翻。”
“所以,才需要實際行動來打破僵局。”小鈴道。
霧雨和輝點頭:“正是,若能有博麗神社幫持、請厄神小姐親自出面的話,事情就又會不同很多。”
“所以當務之急是要找到在這種關鍵時刻不知道躲在哪個犄角旮旯里竊玉偷香的莫某人出來解釋清楚咯?”小鈴叉腰道。
“呃,那個……”在場的兩位家主大人似乎并不怎么有對這句話進行附和的立場。
“既如此,若有莫茗先生的消息,請盡快聯系我,這是霧雨族長的信物,請小鈴小姐收好。”
桌上放下了一塊雕金細木的小牌,然后火急火燎地離開了。
小鈴與阿求對視一下,做了個鬼臉。
“哼哼,莫老板面前的紅人呢。”
“哪有,這家伙完全是在給我添麻煩好嗎!”
“最近村子里動靜可真是不小呢,各方面都是。”
文化的復興——作為直接受益方的稗田氏族自然沒理由嫌這嫌那,而經營著租書屋的小鈴則也算是間接沾了不小的光。
因為妖怪往事的征文活動,導致很多識字的村民打算租借類似的書籍抄寫一篇模仿稿出來。只要參與就有獎品,何況萬一入選晉級了呢,畢竟舉辦方也不可能真拿著文章去找那些妖怪們核對事實經過。
妖怪類的故事書籍被借閱一空,受此影響,鈴太郎的長篇連載《平城京最后的除妖師》一躍成為了村子里最受歡迎的讀物,被大量印刷并流傳開來。
“真是不知道這家伙腦袋里在想些什么。”本居小鈴得了便宜還賣乖。
“小鈴覺得,莫茗先生為什么要做這種麻煩事呢?雖說的確對村人們有不少好處,但對他和與他一起的博麗巫女來說,收益相比帶來的麻煩真的劃算嗎?”
“這個嘛,其實倒不難想啦,他打算長期定居在幻想鄉了唄。”
“咦?”
“如果只是當個旁觀者局外人、他當然沒必要費這么大勁,但要打算在幻想鄉住下來,了此余生呢?對一個外來人而言這里到處都是不方便,不是嗎?即使不為自己,為了兒女的將來考慮,有一個更加健康的環境才好,不是嗎?”
“嗯,將來的考慮嗎……”阿求神色微妙地打量著小鈴。
“干嘛這么看著我啦!”
“我在想,有時候或許坦率一點比較好哦?”
“哼哼,坦率了又能怎么樣呢,”小鈴趴回桌上,一只手繞著自己馬尾辮的頭發,“沒用的終歸是沒用,不會因為態度改變而改變的。”
“有關莫茗先生的故事傳聞我也聽說不少了呢,這種厲害角色,即使在外界也是很少見到的吧,何況在這里、相處久了,大家知道他的優秀所在、受到追捧,不也很正常嗎?”
“話雖如此啦,我覺得大家是因為他的有趣而不是能力而被吸引的。”
“只是有趣的話,不過是個單純的小丑而已。”
“說這種話,對小丑來說很失禮哦。”
“的確,小丑也是在為了大家能笑出來而兢兢業業的角色呢,”阿求笑道,“那么,小鈴又是怎么想的呢?”
“呃……我怎么想有什么關系嗎?別說這些有的沒的啦,阿求不是想問鈴太郎關于角色成長塑造的相關話題嗎?那么正好可以借題發揮——由「為厄神正名」而引發的有關角色成長弧度討論。”
“咦?但是這兩個話題是有決定性差異的吧?”畢竟是稗田阿求,一眼看出了其中區別,“與小說中角色的成長不同、厄神本人是并沒有變化的呀,我們所謂的正名、不過是在糾正村民們的錯誤觀念而已,這兩者怎么能……”
隨即沉默了下。
“阿求應該也察覺到了吧?沒錯,與小說中的主角同等進行類比的、并不是厄神,而是這些村民們呀,他們才是需要經歷成長與改變的角色,成長總是要經過弧度曲線、不能急迫、不能突兀,必須有所鋪墊……村里如今不是在為厄神的事爭執不休嗎?哪怕大家還沒真正接受、但這種觀念的存在已經被大家所悉知了,這家伙要做的是將村人們的觀念往他所希望的方向引導、無論是征文,還是正名而引發的抗議,都是途徑之一。至于接下來,所需要的不過是臨門一腳罷了。他雖然并不怎么寫小說,但我在寫作瓶頸時可是經常會去找他求教的哦——我們的不同之處在于,你我以紙筆為媒寫下小說,而他則打算在我們身邊譜寫著類似的故事。”
“說著聊小說的話題,結果又轉回這個人身上了,”阿求不禁調笑,“小鈴還真是對這個人類研究透徹了呀。”
“我可是有讀懂任何書籍能力哦,區區一個人類而已、也不過是一本加厚版的書罷了,哼哼。”
……
……
上午時分,魔法之森愛麗絲的宅邸。
窗外的晨光灑進屋內,春天的清晨,不禁伸了個懶腰。
“哎呀,今天天氣不錯。”
莫茗躺在愛麗絲的臥床上,雙手托著腦袋,研究著天花板上的紋路。
然后做起了仰臥起坐。
就在剛剛,愛麗絲在提供了煎蛋卷、飯團和醬湯的豐盛早餐后,獨自前往紅魔館了。
自己身上這檔子事,說急雖急,但也容易忙中生亂——躲避『預言』,聽說是最容易作繭自縛之事,不得不三思而行。
因此,雖然可以在昨夜安頓下自己后立刻前往,且不說那里的吸血鬼領主多數只在夜晚活躍、要去拜訪的魔女帕秋莉也不會有打擾到作息的擔憂,但愛麗絲最終還是決定先根據自己收集的典籍研究一番,待白天莫茗睡起來后再過去。
仰臥……仰臥……大約做了四五十次,覺得沒啥意思,身體往旁邊歪去,栽倒在柔軟的被子上。
鼻息中彌漫著淡淡地香味,莫茗打了個激靈,趕緊坐直了身子。
愛麗絲現在可還是在為自己的生計奔波的路上,好心讓自己待在她認為最安全的地方,這邊卻在這里想些有的沒的、可實在太差勁了。
所謂引狼入室多半指的就是這種情況。
莫茗在床邊穿好鞋子,去衣架上取下外套。
房間里來回踱步,但也絲毫沒有出門的意思。
閑歸閑、敢出這扇門那就是拿自己命去找樂子。
房間中也有桌椅,是特地為了莫茗搬進來的——放著幾本書,莫茗走過去,翻開看了看,但有點靜不下心。
柜臺上放著的人偶,是這間洋樓中隨處可見的制式人偶之一,并不像莫茗都十分熟悉的「上海」、「蓬萊」那樣有精心設計的服飾,但想必也絕非僅僅是裝飾用途。要有人闖入這里、自動人偶或許會進行防御和反擊,又或有張開結界之類的功能吧。
以『做出真正意義上的自律人偶』為理想,是在之前的智慧博弈祭典上的聊天中得悉的。
何謂『自律人偶』呢?這點曾與科學家做過討論,創造出所謂的『獨立人格』,不管其載體為何,這絕不是能輕易做到的事。
這通常是只有創世的神明才能行使的權力……
“神明?”忽然在腦海中出現了某個現階段的敏感詞,莫茗不禁開始無端聯想——預言的真相其實是『成為了神明的愛麗絲殺死了自己』?
隨即搖了搖頭,這么狗血的橋段恐怕連小鈴都會不屑一顧吧。
愛麗絲·瑪格特羅依德雖是魔女,但卻是長生種里的異類。
這個溫柔的少女絕不是為了享受行使神明權力感而立下的理想,哪怕她眼前擺著這樣的選擇可以用來實現夙愿,想必也不會接受吧。
魔女嗎……自己對愛麗絲的事知道的并不算多啊。
說起來,自己的理想又是什么呢?
一路走來,階段性的目標一直很明確,但長久來看,似乎又一直在迷惘不前。所謂的『走一步看一步』確實風險最小,但因此不對未來作好規劃、是否太過短視呢?
莫茗走到窗前,向外遠眺。
自恃務實之人,很少像現在這樣略帶矯情地審視著自己內心。
但還沒來得及感慨什么,就出現了預料之外的狀況。
一個陌生面孔的銀發女子忽然從天而降,站立在樓下的庭前小院中。
……
……
莫茗與十六夜咲夜、八意永琳真正見面的次數并不算多,從未見過她們身著往常便服之外的情景,慧音妹紅倒是見過更換后的日常服飾,且不說銀發與白發的發色略有不同,也從沒見她們梳理過這種側馬尾般的小辮造型。
用了大概五秒鐘,莫茗確認了來人是自己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甚至在早已熟讀的《幻想鄉緣起》中也沒有與之外貌對應的記錄存在。
幻想鄉這一畝三分地里,留給人類生存的地界實在太少了。既然自己毫無印象,很大可能是常年出沒在那些生者勿近的危險區域中的狠角色。
尤其在自己生命垂危的這種關頭,還是少招惹為妙。
剛想到這里,庭院中的女子忽然抬頭,看向了窗戶這里!
莫茗趕緊躲到一旁的窗簾后面。
小心肝撲通撲通地跳。
“糟了。”得先作好最壞打算才行。
迅速穿好外衣鞋子,盡量不發出任何聲響地縮到門后,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并沒有意料之中的敲門聲。
腳步聲直接出現在一樓大廳。
咔噠,咔噠。
怎么回事?不確認是否有人在家,就直接闖入?難道事先踩了點、調查過屋子主人已經離開了嗎?
閑庭信步般的腳步聲逐漸放大。
在上樓梯。
愛麗絲,說好的防御結界呢?莫茗咽了口唾沫。
聲音越來越靠近,最后停下。
莫茗靠在門邊,屏息凝神,一動也不敢動地看著眼前的門把手旋動、擰開——門被推開了。
踱步進屋里,似乎在打量著臥室內的擺設。
難道……沒發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