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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正言順,何其可笑,她連活著都不是名正言順。
“張湍,你不是我,你做不到。”
為達目的,她能罔顧人倫,也能受世間唾罵,她可以用謊言欺?????詐,也可以用感情要挾,她甚至會狠心讓天下血流成河。
但張湍,什么都做不到。
他顧念曾經的恩情,在乎縹緲的名聲,自困經書方寸間,被枷鎖層層綁縛。
他是詩書禮樂捏塑的模范,所以他什么都做不到。
“我能。”
張湍注視著她的雙眼,宛如神臺前誓愿般莊嚴。所謂欺瞞詐偽,所謂顛覆朝綱,他早已身體力行。所謂聲譽,所謂禮義,早已是千瘡百孔。
他是外鑲金玉的敗絮,是喬裝人形的走獸,再無須以迫不得已為借口行以叛逆。
他是叛逆本身,他什么都能做到。
趙令僖莞爾笑望,探出手掌,指腹滑過他的掌根腕骨,最終扣住他的脈搏。她將他的手掌拉近,撫過心口,滑至腰腹。
脈搏鼓動如雷,直至他手臂驟然回縮。
“我會做到。”他再三重復。
她看著他落荒而逃,自門縫泄入的月光鋪出條水路,淌過微開裙擺,和裙擺間若隱若現的雙腿。抬指垂眼,指腹也在水中,跳動的節律仿佛猶在,擊出層層波瀾。
屋內飄起似嘲似喜的輕笑。
——這都不敢,又能做什么呢。
門外爆竹聲聲不停,她將門推上,拾起散落在地的紙張,撿回滾進柜底的夜明珠,坐在案邊靜靜聽著府苑的熱鬧。
不久,書房門突然被人叩響,只輕輕幾聲。
趙令僖抬頭望著門上映出的影子,掩面低笑,等人影遠去,她才上前拉開房門。門外放著食盒,趙令徵躡手躡腳送來的。倒是念著她。
年初張湍給趙令徵放假,幾人撇開隨從,往夏城外踏青。
未至立春,白雙槐便送來好消息,在夏城的舒適愜意至此戛然而止。基石既定,是時候啟程離開,繼續為來日籌謀
春風剛吹,夏日轉眼便至。
趙令僖雇來車夫,清晨孤身啟程,她將白雙槐留在夏城,替她守住這二百精兵。車夫半夢半醒,打著哈欠稍顯不耐地說:“再說一遍啊,出了城路很難走,遇著暴雨什么的,路上就要耽擱不少時間。而且我只能送你到漁地,到時候你是繞山路還是過沼澤,我都不管了。”
“知道了,走吧。”
車輪還未滾動,馬兒忽然啼鳴,馬夫道:“誰啊,大清早就擋路,走開走開。”
她撩開簾子,見張湍攔在馬車前,三兩步躍上馬車,自然而然帶著她在馬車內坐下:“啟程。我們一道。”
馬夫見車內未鬧,莫名了些時候,揚鞭驅車。
昨日她留書道別,未料到他竟早早趕來攔車。雖來得突兀,她未覺煩擾,前路迢迢,又多坎坷,有人同行倒也免去旅途孤寂。
半個月后抵達漁地,馬夫將兩人擱下后離開。
漁地向南有片大沼澤地,過沼澤地后是玉湖。玉湖西南涌出條小河,小河曲折,最終流入遼洋省內最大水系。漁地向西則有崇山峻嶺,翻過最后的瘴嶺即可入遼洋境內。這兩條路,如途中無意外,是從夏城進遼洋最快的路。
“玉湖泛舟,瘴嶺摘荔。”張湍提起行李,“走瘴嶺吧。”
趙令僖耗些銀錢,在漁地找到名村民,愿為他們領路。山間多野獸,路陡峭難行,她撐起樹枝,由著張湍在前牽著手,兩人一路相護扶持著翻山越嶺。
靠近瘴嶺時,她不慎被藏在草間的尖刺刺穿腳掌,好在村民識得些草藥,簡單替她處理傷口,以免潰爛腐壞。起初是由張湍攙扶著緩慢前行,兩日后,張湍得知前路會稍平緩些,索性將她抱起,行速快了不少。
她倚著他的胸膛,枕著他的肩膀,想起在原南的山間,他也是這樣,帶著自己翻山越嶺、涉生涉死。
她想將他留下。
瘴嶺荔枝花開時節,他們恰好抵達。張湍扶著她站在荔枝樹下,遙遙望著枝頭荔枝,她低聲哼起《離支詞》的調子,張湍抬手壓下條長枝,枝上帶花,橫在二人中間。
點點荔枝花在他眼前綻放,她藏在花后哼著曲,眉眼堆笑,燦如繁花。
他細細聽著曲調,是新譜。
心頭微顫,如風過花搖。
本要為她簪串荔枝花,她卻說再有數月結了荔枝再摘不吃。于是繼續前行,過瘴嶺,入遼洋。
遼洋多川,多水多財,無論何時起事,總是不能缺了金銀。但此事沒有叨擾沈越,免得提前事發,牽連了他。她在遼洋各處結識商賈,靠著過往見識,很快與那些富商熟絡。張湍則隨她四處奔走,她忙碌時,便自己在房中寫書撰文,將這數年間對底層百姓的所見所聞記錄成冊。
至五月,荔枝熟,遼洋富商有數座山頭栽有荔枝,在山中設宴,邀她前往。
山門前,她望著滿山紅荔,不由憶起過往。宴席過半,她攜張湍在山間散步,見遠處果農正摘荔枝,她討來兩顆鮮荔,塞到張湍手中。張湍剝去外殼,將荔肉送到她唇邊,她輕輕咬下,隨后踮腳吻過,舌尖輕推,便將荔肉喂入他口中。
口中清甜。
“好吃嗎?”
“嗯。”
“最初那段時間,我有想過,你或許同這荔枝一般可口。”
張湍抬眼看去,見她臉上浮著紅暈,是有些醉了。
“確實是顆荔枝。”她笑吟吟道,“外殼硌手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