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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大人今日告了假，現(xiàn)下正在院外等著。”

“叫他進(jìn)來吧。”

她擇出朵素白絹花壓在鬢邊，片刻后，房門叩響。

兩扇雕花朱漆門向門緩緩開啟，從一線縫隙，到將她的面容完整顯露，張湍長久屏息。城門前上馬劫人的膽量早作云煙，此刻心中已填滿膽怯。

直到她側(cè)身相請，他才敢微微喘息。

“在皇陵藏有半載，往日習(xí)慣盡都磨去，不必為我花銷而減開支，一切如常就好。”她率先開口，素衣白花，是少見的清麗婉約，眉眼含愁，帶有淺淺倦意。

不似她。

這般平心靜氣，甚至于，委曲求全。全都因他而起。一字一句，一腔一調(diào)，都成鈍銹刀刃，在他血肉筋骨間來回穿刺。

“只是。”她微微抬眼，手掌輕拉衣袖，露出腕上珠串。她將珠串摘下，握在掌中，聲調(diào)微顫道：“無念為護(hù)我周全而喪命，只留下這串佛珠。再過兩日是他尾七，我想，想去寺中，為他做場法事，添幾炷香。”

他們之間很少有心平氣和的時候，即便是有，當(dāng)時也被他當(dāng)作猛獸妖魔。如今片刻安寧，也叫他流連沉醉。默聲許久，張湍回答：“湍無意限制公主，只是京中熟悉公主的人不在少數(shù)，難免多生事端。”

她垂眉低眼，帶著淡淡哀音問道：“不行么？”

張湍遲遲沒有回話。

她將珠串盤疊成環(huán)，放置在桌案上，緩緩?fù)葡蚯埃骸澳蔷蛣跓┦纵o大人，將這串佛珠供在廟中，受些香火，也好為他積些功德。”

串珠顆顆光亮，隱有荔枝清香——沐浴時她也不忍摘下。恍惚間，依稀似見濃濃水霧罩下，湯泉香池，霜腕禪珠，如風(fēng)帶水，推起漣漪。

呼吸漸緊。

張湍抬手輕壓眉梢，指腹微寒迫他醒醒神，隨即將珠串推回：“做法事需預(yù)先與寺中商定，湍今日便遣人去議，屆時湍帶公主往靈虛寺為無念法師超度，如何？”

“依你。”

她將愁態(tài)掃去，眉眼舒展，頷首致謝，起身送客。

張湍原想多留片刻，可話在腹中翻來倒去，未能吐出一句，只怔怔還了禮，狼狽離去。橫豎今日已告過假，索性套了馬車，午飯未用便趕去京郊靈虛寺，與寺中住持商定兩日后的法事。等到諸事忙完，無奈閑暇，便再難遏制萬千思緒。

去年十月初一夜，所發(fā)生的樁樁件件，終此一生，他都不會忘記。就在宮變當(dāng)夜，內(nèi)廷荒處的消業(yè)井轟然崩坍。

后續(xù)前往清查的禁軍內(nèi)侍，在廢墟中搜出部分遺骸。經(jīng)刑部勘驗(yàn)，確定消業(yè)井崩坍并非偶然，乃大量火藥爆炸所致，而這些遺骸的主人，則在爆炸中粉身碎骨。看著收集起的殘損衣料，依稀可以辨出死者身份。

便是無念。

他親眼見無念帶她離開，只怕廢墟當(dāng)中亦有她的遺骨，在廢墟邊接連守了數(shù)日。直到再無新的遺骨掘出，確定她應(yīng)是無恙無礙后，方才拖著疲憊身軀離開。

至今，已近半載。

所謂尾七法事，剛一聽到，他就知曉她在騙他。

如月樓沽酒，靈虛寺法事，再三假意低伏、捏言謊騙。他驀然想起光曄樓傾塌后的數(shù)日，趙令徹和他等在岸邊，看著禁軍們在攝云湖中撈出殘骸，低聲問他，最后見趙令僖時，她是什么模樣。

他回答說，一如往昔。

趙令徹又問，她是如何赴死？

他回答說，飲鴆而亡。

趙令徹親自去將零散難辨的遺骸收斂，不肯假手于人。他在旁看著，聽到他仿佛自言自語般說：“林胤、崔懾，朝中百官，都說不見尸骨，不能確定卻愁已死，要我下旨在京城內(nèi)外乃至全天下搜查她的行蹤，以絕后患。可他們不知道，卻愁在無以復(fù)加的偏愛中長大，會肆意妄為，會撒嬌使性，卻絕不會欺詐詭計、委曲求全。”

喜怒分明，不欺不偽，這才是她。而今因他之故，不得不委曲求全，將喜怒哀樂盡都隱藏，用剛剛學(xué)會的偽裝，說出漏洞百出的謊。

他自知罪該萬死，又如何再有膽量，拆穿這些拙劣的謊言？

“施主。”靈虛寺住持緩慢靠近，合掌禮問：“靈虛寺往來香客眾多，兩日后的法事，靈虛寺會提前一晚清場，以免打擾法事進(jìn)行。至于法事內(nèi)容及施主身份，依施主要求，已交代寺中弟子，絕不會對外透露，施主盡可放心。”

“有勞大師。”

兩日后，晚春殘紅褪，初夏碧青現(xiàn)。

往常香客絡(luò)繹不絕的靈虛寺，今天異常安靜，甚至于寺頂積年繚繞不去的檀香，都淡卻幾分。所有前來上香的善男信女，都被遠(yuǎn)拒道外，沒能靠近寺門。

只兩架馬車，前后繞至寺院側(cè)門，緩緩?fù)ｑv。張湍自后方馬車走出，向前迎趙令僖，趙令僖套著層層素紗，外罩同色幕籬，如云?????似煙，緩緩飄進(jìn)寺院。

佛前進(jìn)香，院中誦經(jīng)，她一步一步，一絲不茍，手中不住捻著無念所遺佛珠。經(jīng)文自她口中輕緩唱出，莊嚴(yán)之下，多出幾分慈悲。

張湍靜靜看著，細(xì)細(xì)聽著，心頭漫過絲縷酸澀。

她向來放蕩不羈，竟愿為人修習(xí)禪法。而那無弦之曲，卻已被她棄入塵埃。

是他罪有應(yīng)得，但求悔之未晚。

法事持續(xù)整日，后晌風(fēng)起，趙令僖忽覺頭腦昏昏。寺中僧人診脈問癥，道許是染上風(fēng)寒。張湍遣成泉往寺中小廚煮湯煎藥，又遣次杏回宅中取件外衣與她避風(fēng)。兩人各自忙碌，便只余張湍一人得閑，攙扶著趙令僖暫往禪房休息。

一入禪房，趙令僖便摘下幕籬，扶榻斜坐。臉上病色初現(xiàn)，氣息稍有紊亂，略顯憔悴。

張湍憂心，倒盞熱茶送上前去。

茶霧徐徐升起，猶如紗簾云幕，隔在二人之間。

她雙手捧著茶碗，垂眸啜飲。兩手手背，都有數(shù)道淺粉凸痕，未能痊愈的傷疤蜿蜒烙印。寺廟僧侶清修儉樸，所用茶具是再尋常不過土燒瓷，黑褐色的碗壁擁著清碧茶湯，緩緩淌入血色漸消的雙唇間。

他悄悄看著，心湖漸漸平息如鏡。當(dāng)她抬眼望來，鏡底暗流涌動，驚潮難平。

她雙手微落，放在雙腿上，捧著溫?zé)岵柰搿Ｍ氡跍嘏偬菩模陨詨合录∧w血肉新生時的微癢。眉眼輕舒，帶出若有若無的笑意。待茶碗溫意漸消，她依依不舍捧起茶碗，遞送與他。

“張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