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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恍惚抬眼:“一百零四顆,一顆不多,一顆不少。”
孫福祿哀憐嘆息:“公主何必再執著這些珠子。”
“諸菩薩問:云何百八?”她緩緩將珠串從腕上圈圈拆下,“佛言:有所念,不自知心生心滅中有陰有集,不知為癡,轉入意地亦如是,識亦如是,是為意三。見好色、中色、惡色,不自知著不自知滅有陰有集,乃至觸亦如是。彼經但列六根各六,雖無三世之語,而結云百八,故知是約剎那而為三世也。既以心認識三為意地三,故通三世,如云集起名心、籌量名意、別知名識。意三既爾,故使所依五根亦爾。三世三個三十六故,故有百八。1”
孫福祿怔怔聽著,心中暗自嘆息。地宮內無光陰、無喜樂,只有整日閑思愁擾。幸是地宮早有葬品安置,他從中尋來書冊若干,因大行皇帝生前禮奉禪宗,故其中多為佛典。在地宮這許多時日,趙令僖早將典籍翻遍。兼之有時二人閑談,凡問及往事,他亦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種種交織,煩惱未通,掛礙叢生,病癡苦纏,難破迷障。
“是故珠有百八,意破百八煩惱。”珠串在掌,翻覆細觀。無念手中百八珠串,每有煩惱生,便去其一。而今有四缺,其一為皇帝回光返照,其二為趙令僖金蟬脫殼,另有二者,不知何時用去。百四珠串予她,是破百四煩惱?或是予她四煩惱?
若有四煩惱,其名為何?
若煩惱有相,其形為何?
“今有四缺,生四煩惱。”她再將珠串纏腕,拂去衣裙塵土,秉燭臺緩緩南行,面青墻久立:“出地宮無需準備,待通路打開,梓宮入葬,拜祭過后即可尋機離去。此前趙令律貶守皇陵,起居何處?”
她有四煩惱,曰生死,曰仇隙,曰怨恨,曰愛憎,可見可現,是為皇帝,趙令律,趙令徹,以及——張湍。
“皇陵西建有營房,守陵職官日常起居都在那兒。但廢太子是以罪身貶入皇陵受罰,應是在東側望陵塔周邊,那里都是被抽調來建造皇陵的囚犯所在。”孫福祿勸說,“雖說皇陵已竣工多年,囚犯獄卒都已撤回。但望陵塔還有日常值守的兵士,此時前去太過冒險。”
“險不險,也不如往日生死曲折來得兇險。”她將燭火吹滅,光線盡從身后來,在青墻上拓下灰黑身影:“將南風取來。”
半月光景轉瞬即逝。
天布陰云,蘊有清雷。仲春末尾的雨淅瀝瀝落在道中,淌向低處,被兩扇厚重石門阻在地宮外,漸漸堆積。素白衣裙倒映水中,承雨泛波,飄然向遠處去。
望陵塔。
趙令律收起竹柄油紙傘,抖落雨水,拂去兩肩濕寒,推開腐舊木門,拖著叮叮當當的鎖鏈跨過門檻,向屋內去。
鐺——
是銅磬作響,在室內回蕩。
他的住處,本不該有此物件。
環顧四周,未見人影。
“長兄在找誰?”趙令僖自門后現身,右掌托件銅磬,左臂垂在身側,手中握有木槌。
趙令律愕然,自言自語:“竟還活著?”
“長兄說錯了。”趙令僖悠然向前,足下踩出條蜿蜒水路——她的鞋襪衣裙盡皆濕透。“我是個死人,將要走了,臨行前來瞧瞧長兄過得如何。”她作態譏笑著打量四周,“長兄還記得嗎?我幼時養過狗、馴過狼,你這住處,比它們還不如。”
“裝神弄鬼。”趙令律挪動腳步,雙足間的鎖鏈碰撞拖行,聲響不停,最終在斑駁木桌前停住:“你千方百計構陷于我,末了卻叫老七坐收漁翁之利。又貪戀皮相,隨意將人安排進內閣,成全了他們的里應外合。若不是父皇偏愛,給你鋪好后路,你還能有命活到今日看我笑話?”
木槌砸上墻壁,落地后幾經翻滾,止于墻角。
趙令律回看過去,語帶譏嘲:“生氣?你玩不過趙令徹,也玩不過張湍,能贏我亦只仗著父皇而已。不過區區女子,生氣如何?難道靠你這故弄玄虛的缽磬將我砸死?”
指腹在銅磬邊緣抹過,帶出澀澀聲響。
她垂眼看向磬中,輕笑反問:“養尊處優二十余載,最輕的弓我都難以拉開,自然打不過你。可趙令徹登基稱帝,我一個死人固然不怕,你好端端活著,就不害怕?還是長兄也有后招,留在京內京外,伺機起事?”說罷她恍然又道:“我方才想起,趙令徹得位不正,二哥三哥身有殘缺,朝中文臣武將倘想依循禮法,必得以你為尊。廢太子——誰又能說不是太子呢?可既然我能想到,趙令徹又怎會不能?你猜是你的后手起事快,還是趙令徹鏟除你的動作快?”
“你想借刀殺人?”趙令律手指搭上桌面油燈底座,“你那些伎倆,沒了父皇庇護,能起幾分效用?”
“剛來時我便說,我要走了,臨行前來問候問候長兄。”她緩步至桌前,將銅磬輕輕放下,手指扣住銅磬內壁輕輕摩挲,最后意猶未盡撤了手,向著趙令律行去:“長兄想是不愿在此了卻殘生,不妨將京內京外能夠調用的人手交給我。待我將趙令徹從欽安殿趕出來,再接長兄回宮,如何?”
“就憑你假死藏身皇陵的狼狽模樣?”
“長兄有所不知,正因我是個死人,方能在皇陵來去自如。”她微微抬眉,眼角含笑:“不似長兄,前腳離開皇陵,后腳就有鋪天蓋地的兵將滿天下搜查,定叫你無處藏身。”
“我沒什么后手,”趙令律稍有松懈,“你若想尋個名正言順的由頭報復老七,就該動動腦子,想方設法將我帶出皇陵——你能假死脫身,不若與我再做一場假死的戲。”
“原來長兄相中了我那閉氣龜息的靈丹妙藥。”趙令僖神情苦惱,猶豫許久后探出左手,輕輕拉起衣袖。袖下腕間,松松纏著百四珠串:“那藥是彌寰所制,彌寰身死,藥方散佚,再制不出了。世間僅余下兩顆均在無念手中,無念又將那藥給了我,我吃了一顆,還有一顆,就在這串珠子中藏著。可愁的是,無念死前只將珠串交給我,卻未說明最后的藥藏在哪顆珠子中。”
旋即一聲輕嘆,她手掌輕翻,手臂微垂,抖下珠串。一串珠子嘩啦落在桌面上,亂亂盤堆。她退后半步,偏著腦袋憂聲述道:“這珠子長得都一般無二,著實難辨,長兄想借此丸藥金蟬脫殼,恐怕有些難辦。”
趙令律將信將疑,目光掃過桌上珠串,尋常佛珠頭尾會加墜飾,但這串卻無。百余枚相差無幾的珠子串在一起,難分頭尾前后,想從中尋出一顆特殊的珠子確有難度。如此看來,她說得倒有幾分可信。
趙令律的手指自燈臺底座移向珠串,兩指輕勾,便將珠串挑起,掛在指節屈處凌空懸蕩。他將珠子一顆顆捻過,均無異常,轉眼瞥向旁側趙令僖,心又生疑:莫不是假的?
旋即再將珠串拉至眼前,迎著油燈細看。
室內只余珠子摩擦的細微聲響。
滴答。
衣袖發梢的雨水聚了許?????久,終于成珠墜地。
“長兄可看出什么端倪?”趙令僖緩緩向前,腳步輕微。
趙令律正屏息凝神細看,并未作出回應。
片刻后,趙令僖已在他身后,右掌悄悄探出,輕覆在他肩頭,身子微微前傾,探首向前,目光越過其肩,落在燈火照亮的珠串上:“這珠子質地堅硬,磚石亦難砸出裂痕。卻不知是什么料子制成,又如何打磨成顆顆圓珠。”
“確是罕見。”趙令律心不在焉,隨口應聲,仍在仔細分辨佛珠。
“若真辨不出,我突然想到一個法子,管教長兄離開皇陵,又能掩人耳目。”趙令僖輕輕笑起,右掌微抬,左手迅速在其脖頸前往返。
剎那間,不知何物鎖住咽喉。
趙令律手掌猛然松開,珠串墜地,他要起身回擊,可脖間枷鎖愈收愈緊,令他難以呼吸。他抬手抓撓,卻抓不住任何物件,仿佛無形無狀之索,只管勾他性命。
喘息愈發艱難,他口鼻大張,手腳并用,拼盡全力掙扎,拼得面紅耳赤,額起青筋。
油燈撲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