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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前邊給小張發工資的時候,我的計算表輸錯運算符號,小張真正到手的工資應該是447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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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懸:我說你為啥跟我急眼,合著罵到你心上人了唄?
張湍:你你你——再胡說八道!
? 第90章
枯樹般的手掌探至她眼前,她抬手搭上,借力起身,在床邊安坐,靜聽皇帝以莫測的腔調說:“只為封疆為王,大可不必如此趕盡殺絕。遼洋四季溫和,最是宜居,劃給你做封地。曇州還有沈越在,他雖上了年紀,但身子骨硬朗,且能照應你幾年。”
她與皇帝四目相對,看到那雙渾濁的眼珠里寫著幾許戲謔,默不作聲垂了眼。
皇帝見她不應,片刻后又問:“從前很少考你課業,今日聽你說翻了幾頁書,考一考你:在位當政,治國、治吏、治民,何為首?”
“治民為首。”她無絲毫猶豫,徐徐道來:“《尚書》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古往今來,王朝治亂興衰,多亡于民。”
“不對。”皇帝笑道,“再想想?”
此前引經據典作答是信手拈來,她對探究其中深義興致缺缺,自然無惑待解。但皇帝既問,她便順水推舟,低聲道:“請父皇解惑。”
“今歲是興平三十七年,朕即位近四十年。前二十年,勤政不怠,事必躬親,是以政通人和、國富民強。后二十年,放權于臣,無為而治,仍然民殷國富,雖偶有災禍,但未嘗綿延至明年。”皇帝意味深長道,“究其緣由,唯‘知人善任’四字。如今滿朝文武,雖有德疏才薄、尸位素餐之輩,卻也不乏經文緯武的社稷之器。古人云:‘聞有吏雖亂而有獨善之民,不聞有亂民而有獨治之吏,故明主治吏不治民。’1又云:‘治亂之要,其本在吏。’2治吏得方,國自興盛,民自安泰。”
“兒受教。”
“又說:‘國家大事,惟賞與罰。’3這些年,你手握權柄,比肩與朕。期間多有賞罰,隨心隨性,故而鳧鶩繞身不絕。”皇帝略作停頓,又問:“治吏若如垂釣,以名利為餌,上鉤者何人?以惶懼為餌,上鉤者又會是何人?”
過往二十載,皇帝對她確實縱容。凡她所出賞罰,一概不問,皆得兌現。今日猛然聽到問詢,神情微怔,旋即莞爾回說:“難怪姜尚垂釣,直鉤無耳。”
“好,好!”皇帝撫掌大笑,“原是朕之過。總覺得為時已晚,想著能有依靠就是最好。時至今日方知,我的卻愁,確然不需所謂依靠。”
燈燭輝煌,照得皇帝眼中濁淚泛光,她怔怔看著,莫名淌下清淚兩行,急急抬袖拭去。
皇帝眨眨眼將淚水憋回,笑著擦去她眼角淚珠,溫聲道:“怎還哭了。外邊且由著他們再鬧個把月,我還撐得住。叫孫福祿去知會王煥,再有折子,照收不批,等朕精神好些,自會逐本細看。至于太子,傳旨卸去他監國的差,禁足東宮自省。另叫他們將東配殿收拾好——這些日子你就住這兒,臨老臨老,我再當回老師,親自教你。”
旨意傳入內閣,王煥理了理閣內奏章,不由嘆息,轉眼瞧見張湍正望著堆積成山的奏折若有所思,搖頭不語。
翌日,趙令僖以侍疾為由搬進欽安殿,另命崔蘭央兼領海晏河清殿主事,率禁軍守在殿中,以保歸荑及商云衣周全。
皇帝病情惡化一事悄然傳開,張湍與眾志同道合臣工幾經商議,彈章不斷,另奏請皇上擇賢立儲,以保江山社稷。如是月余,朝野鼎沸,亂象初現,欽安殿仍密不透風。
時至八月,清秋瀟瀟。
欽安殿驟然傳出旨意,詔王煥攜內閣眾臣進殿議事,另準驅車入宮,將期間未批奏折盡數運進宮中以作御筆朱批。眾臣得詔,緊忙收整奏章,末了,張湍理出數本奏折,悄然安置于次位。
眾臣列隊趕赴宮內,張湍跟在隊尾,行出數步后,為首王煥卻陡然停步,轉身道:“內閣不能無人值守,今日就委屈舒之當值吧。”
張湍不得已留在文淵閣內,靜等消息。
宮內燈火一夜未熄,至次日晌午,內閣眾臣滿面疲倦返回。張湍默不作聲,直等到王煥蹣跚歸來,與其目光相接剎那,瞬時喜氣漫上心頭。
王煥倦聲道:“知會所有在京官員,明日朝會,皇上親臨。”
興平三十七年八月初七,乾元殿朝會,皇帝親自宣旨,廢黜太子,十余條罪狀數罷,在京文武百官,山呼圣明。
后晌,天穹黑云密布,趙令僖立在東配殿檐下,望見庭院昏暗,命人掌燈。燭火剛明,主殿方向傳來鬧嚷聲,在秋風中凄凄切切響著。
趙令僖招人來問詳情,次雀回道:“啟稟公主,是太子妃。朝會皇上廢了太子,但沒有發落。晌午前另擬了道旨,說是將廢太子削除宗籍、貶為庶民,要流放到西疆去。據說那地方千里黃沙、荒無人煙的,尋常人去就是死路一條。太子妃問訊趕來求情的。”
沉思片刻,趙令僖從側門繞進主殿,同皇帝私語幾句,與羅書玥說了說情。皇帝眉頭微鎖,停了些時候方允孫福祿放人進來。
一架玉屏風攔在中央,羅書玥跪在屏風前,捧著封信函,哀聲低語:“妾有件舊物,呈請皇上御覽。”
趙令僖藏在屏風后,同孫福祿遞去眼色,孫福祿接下信函送到她手中。確是件舊物,墨跡陳舊,紙箋斑駁,但拿在手中,卻透出股淡淡冷香。她細看去,信封上寫著“羅卿臺啟”,筆力剛勁,筆鋒凌厲。
稍作猶疑,她將信函原封不動送入皇帝手中。
皇帝接過信函,望見信封所書字跡,怔然良久。她在皇帝眼前晃了晃手掌,皇帝回過神,卻無絲毫笑意。他并未拆信,捏著信函低聲問:“諶兒怎樣了。”
“回稟皇上,諶兒身體健壯,只是尋回至今仍一言不發,無論妾與夫君如何勸紓,都不見效。”羅書玥勉力穩著聲音回話,卻仍露出一隙顫音。
羅書玥擅作主張調禁軍闖海晏河清殿的當日,就有宮婢揭發,道是趙子諶始終被趙令律藏在東宮內,無有危險。皇帝派孫福祿親往東宮搜查,最終在東宮佛堂內將人找到,是以天子盛怒。
“一個小孩子,平白被鎖了那么久,心里難免落下病根。還去香安寺吧。”皇帝垂眼看著信封上鐵畫銀鉤的四個字,緩聲道:“在寺里靜養著,用度從宮里出,短不了你們母子的。日后誦經禮佛,消業除祟,總有好的那天。”
“皇上,妾不求日后能錦衣玉食。”羅書玥叩首道,“西疆不毛之地,不是人能活的去處。太子有千般過錯,到底是皇上血脈骨肉,妾乞請皇上念著昔日情分,能從輕發落。”
“他不想去邊疆,就只有死路一條。朕不想殺他。”皇帝?????撫過信封字跡,“皇后當年無論如何要將你指婚給他,怕是算準會有這么一天。”
“妾此來,除卻這件舊物,另有家父遺言稟明圣上。”羅書玥抬手抹過眼下淚珠,壓住哽咽之聲。
皇帝驚詫:“羅松死了?有什么遺言?”
“家父臨行前告訴妾,當年家父曾書與武寧王,意在求娶,武寧王回信拒之——便是妾先前所呈舊物。”羅書玥攥緊雙拳,抑住泣聲,低聲回道:“家父說,信既歸還,當依誓約,碧落黃泉,與卿重聚,以續薄緣。”
皇帝雙手顫抖,動作許久未能成功將信拆開,趙令僖見狀,輕輕按住皇帝手背,安撫他穩住雙手,繼而代他將信紙抽出,輕輕鋪展開來。
——“玉琨先生如晤:
閱悉寸箋卿心,寒夜披春,欹枕無寐。余幸有二,一則胞弟懷才抱德,二得先生青眼相待。然禁宮深庭,弟幼難行,余誓扶持左右。是故不幸有三,生母早逝,君父不憐,與先生意重緣薄。愧得見愛,永矢弗諼。此生遺恨,惟待碧落黃泉,償卿恩惜。
殘燈如曦,乍見春朝霞彩,柔字。”
末尾落章趙令僖甚為熟悉,是“抱道懷貞”四字,印章現在她手中。此前皇帝道是自己閑印,予她做賞罰用。如今看來,武寧王才是這方印章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