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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荊釵布裙的婦人正立在她眼前，其眉眼神態(tài)雖然如昨，可滿面風霜卻難抹去。她接過茶盞，一飲而盡。久別重逢。不知怎的，她竟為其流下一滴眼淚，倏忽墜入盞中。

她喚：“次狐。”

次狐將茶盤側(cè)豎，扶著腰身艱難半跪行禮。

她垂眼看去，這才發(fā)覺，次狐腹部凸起，已然有了身孕。她稍顯無措，無念在她開口前，先行將次狐攙起。

“怎么回事？”

次狐回稟：“請公主恕罪，奴婢此前落難，幸得兵將搭救，后來未曾請示公主便私許終身。”

見其手掌托著腹部，動作頗顯笨拙，她想起之前猝然生產(chǎn)的商云衣。于是擺擺手道：“坐下回話。阿寶先說。”

作者有話說：

小張大人下章回來。

? 第85章

莊寶興所述甚是簡單,他只依張湍所說，回京時舍近求遠，取道禾豐縣城,夜探禾豐糧倉及軍營。后在軍營角落，找到了正在浣衣的次狐。

張湍交予莊寶興的信中并未說明因由始末,趙令僖只稍作推測，心中就已明了。逆賊雖行惡事,但舍不得這數(shù)百訓練有素的護衛(wèi)將士。既想藏人，又要能夠供給數(shù)百將士日常消耗，靠近糧倉的重軍營地，再合適不過。莊寶興憶起當日抵達禾豐縣時,路上所見車轍深淺,倘若車隊所載是那數(shù)百將士，也說得通。

如需查證,無論比對兵部記錄在案的禾豐營地名冊、清點人數(shù)，或是調(diào)營地及禾豐糧倉糧草進出賬目，總能找出蛛絲馬跡。

一旦找出,就是鐵證。

即便有誰試圖銷毀，回到她身邊的次狐亦是實證。

張湍既查出線索，此事便有著落,她不必再費心細查。隨后吩咐次狐退下,命人傳崔蘭央進宮。

雖無需細查,也當知些梗概。崔蘭央自幼喜愛武藝兵法,鉆研之時，便生出來日效父為將的念頭,兼之崔懾領(lǐng)禁軍統(tǒng)領(lǐng)之職,崔蘭央對朝中武將了解頗多。取醉園中賞花閑聊幾句,禾豐營中幾名主事武將的履歷，經(jīng)誰舉薦提拔，與誰關(guān)系親厚，就已說個大概。

一枝桃花折下，她將花枝交予崔蘭央道：“桃之夭夭，當飲桃花釀。阿蘭代我將這枝桃花捎給子湄哥哥，約他明日晌午到南陵王府。就說我與七哥飲宴，請他作陪。”

崔蘭央領(lǐng)下差事，帶著桃花離宮。

海晏河清殿內(nèi)宮人自酒窖搬出桃花釀，預先運往南陵王府。

懲處趙令徹的旨意雖下，但因皇帝始終神志不清，朝中官員對此各執(zhí)己見，每每提及都爭吵不休。太子只說左右為難，下令將趙令徹圈禁王府嚴加看管，其余事宜皆等候皇帝病情好轉(zhuǎn)再下決斷。

靖肅公主將酒釀搬進南陵王府的消息，不出半日已傳遍京城。

傍晚趙令僖?guī)o念往欽安殿，看著皇帝迷迷糊糊吃藥用膳，心中嘆息剛落，太子隨之現(xiàn)身。幾句關(guān)懷問候說罷，太子話鋒一轉(zhuǎn)道：“卻愁突然要去南陵王府，這事確實難向朝臣交代。往日有父皇，任你隨心所欲。如今父皇昏沉沉的，我雖為儲君，但許多事情不似父皇那般令行禁止。”

“我做什么，為何要向他們交代？”她笑答，“往日我能隨心所欲，如今亦然。”

太子勸說無果，默然良久，隨即下令御膳房備菜，明日送去南陵王府擺宴。次日朝會，群臣議及此事，太子推說靖肅公主代他前往問話。散了朝，解懸未出宮門，就被截去海晏河清殿中。

晨起，次狐照舊取來衣裳，為趙令僖更衣。

剛套只袖子，次狐的手指觸到她的肩頭。指上皴痕新繭粗糙，只輕輕擦過肌膚，就令她倍感不適。次鳶見狀，上前接過衣裳，繼續(xù)為她更衣。次狐略顯無措退開，她瞥見鏡中身影，其腹部隆起格外刺眼。

她隨口吩咐：“叫人將旁邊院子收拾出來，你安心住著休養(yǎng)。”

次狐垂首謝恩，與此同時，屋外宮人通傳：“啟稟公主，解少卿到了。”

梳洗完已近午時，她帶上解懸一同前往南陵王府。

王府內(nèi)外皆有重兵把守，趙令僖?guī)Ы鈶抑比敫畠?nèi)，無人敢攔。轉(zhuǎn)過照壁，便至庭院，院中一樹桃花灼灼。

樹下，趙令徹與薛岸二人閑閑站立。

趙令徹衣冠齊整，好似精神抖擻，但走近再看，其眉宇之間愁色難掃。雖不至形銷骨立，卻也清減不少。近旁薛岸以一枝桃花作簪，頭發(fā)半束。她經(jīng)過時斜睞一眼，見枝上桃花已然打蔫兒，應是昨日崔蘭央捎去的那枝。

在趙令徹面前站定后，她踮腳細看，關(guān)懷道：“七哥臉色不好，難道是久住南陵，再回京中不大適應？”

趙令徹無奈笑笑：“卻愁說笑。宴席備妥，酒已溫熱，快快入席吧。”

席間推杯換盞，閑話家常。

至酒酣罷宴，移步后院，半醉半醒賞花游園。趙令僖在前折花撲蝶，步履搖晃，趙令徹小心跟在近旁，以免她不慎跌倒。薛岸與解懸并肩在后，不緊不慢，不遠不近跟著，始終默不作聲。

待至花間隱榭，趙令僖稍覺疲乏，斜靠紅欄半臥。微風攜花香拂過，吹起幾綹松散亂發(fā)。雙眼微張，兩頰泛紅，轉(zhuǎn)眼見薛、解二人緩緩跟至，莞爾醉語：“瓊枝璧月，養(yǎng)諸玉宮。”

“這是該爭上一爭。”薛岸抬手撥開柳簾，步入亭中笑問：“卻愁可要好好說說，今日誰為瓊枝？誰為璧月？”

趙令僖頓覺為難，抬指在空中來回劃過。解懸避之不及，暗暗藏入柳蔭。趙令徹無奈輕笑，上前握住她的手指輕輕扣回掌心，解下外衫披在她身上，低聲道：“她醉了，你何必鬧她。”

她轉(zhuǎn)眼望向榭外垂柳，柳綠之下，藏有花紅。滿園春色中，朱紅官衣，長身玉立，倏忽間，她想起張湍。

“站那么遠。”她招招手道，“幾時回的，怎么藏在七哥院中，不來見我？”

“果真醉了。若非我知無綰，回頭定要去找商夫人告上一狀。”薛岸奇道，“這是將無綰認成誰了？”

柳蔭下，解懸莫可奈何，推開柳枝揖禮道：“公主，微臣解懸。”

“解懸？”欄桿硌在后背久了，她覺著酸麻，于是手臂搭上欄桿，上身歪側(cè)，臉頰半枕手臂，松閑疏懶道：“害七哥幽禁府中的罪魁禍首還敢現(xiàn)?????身？”

薛岸笑道：“卻愁這是醉糊涂了。”

“你說本宮糊涂？”她睨向薛岸，滿是不悅道：“解懸，豐登糧坊春糧案的始末，難道不是你查明的？”

解懸應聲：“尚有些許細節(jié)未能補全。”

三言兩語入耳，趙令徹已不復閑適從容，他大概猜出趙令僖所言何意。奉詔歸京途中，他曾收到密信，知曉解懸奉趙令僖之命重查春糧案，抵京后意欲當面解釋，卻被拒之門外。至今日，他方有機會與趙令僖單獨敘話。

趙令徹屏退其余人等，又擺手示意薛、解二人退下，解懸喜上眉梢，行禮告退。薛岸隨之離去，走遠后回望一眼，小榭風光被層層柳簾遮住，難辨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