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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修)
“父皇好似不愿這些事情被翻出來。”
“如果是公主,無論現在想知道什么,皇上恐怕都會回答。”
趙令僖低聲慢笑,雙手握著暖爐伸出紫貂,暴露在冷風中。她將暖爐頂蓋掀開,爐內炭火微明。片刻后,炭火被傾倒在紫貂毯上,焦糊味瞬間隨風散開。紫貂毯在她身上迅速燃燒,無念手快,將毯子掀起拋開,同時解下百衲衣披在她身上。
“我知道。”她輕輕抓住百衲衣的邊緣,“只要我問,他就會說。”
“公主不想問?”
“小和尚,你是個假和尚,酒肉尚且無忌,又何必穿著這樣的舊衣裳。”她的手掌撫過百衲衣,布料粗糙磨得她掌心泛紅,粗陋的針腳已有些松散。“皇后與彌寰將你養得如此細嫩,就沒備些漂亮行頭?他們可曾教過你,如何侍奉本宮?”
“沒有。”無念仍舊心平氣和,“是師父將我撫養長大,與皇后并無瓜葛。”
“可我不相信。”她縮了縮腳,百衲衣只能蓋到雙膝,雙足仍在風中受涼。無念好似習以為常,半蹲在躺椅邊上,為她穿好繡鞋。她笑著踢踢腳:“哪怕你剛剛還在為我穿鞋、避火、披衣,可你究竟是個假和尚。”
父皇偏愛她,她也愛護他。
父皇欺瞞她,她便不信他。
所以,即便父皇偏愛她,她亦不相信他會說出真相。
合情合理。
無念捧著她的雙足,穩穩落回腳踏。
“自今日起,是太子哥哥監國理政。”她掀去百衲衣,站起身,次鳶捧來新氅衣為她披上。“內廷宮殿定期修葺,會由內官監核準,戶部撥款,后派送工部營繕司動工。一座宮殿想要憑空消失,需毀去的記錄太多,難免會有遺漏。太子哥哥做事向來盡心盡力,定能找到答案。”
她披著氅衣回屋,門扉閉合,只留無念在院中遙遙望著。
旁邊紫貂仍在燃燒,無念垂眸,回看到火焰燒出黑煙。他以為她回到了從前的模樣,卻原來只是假象。往事枯井還是在她心中埋下病根,是難以療愈的心病,卻藏在深處,等閑難以覺察。
無念撿起地上百衲衣,拍去泥灰,重新穿著,緩緩離去。
臨近年關,各部清點賬目、整理公文,最終歸攏呈送內閣。往年皇帝懶得多看,便由內閣閱后批示。今年太子監國理政,親自核對,有疑處一一查問。王煥有心輔佐,事無巨細皆會召相關人員問明,直至臘月二十九才堪堪審完,而其余朝臣大都已與臘月二十三起開始休假。
除夕,合宮歡鬧。
太子清晨照舊往內閣,以便隨時應對節中突發事件。王煥亦早早抵達文淵閣內,昨日張湍拜?????年問安的信函已遞至內閣,王煥拆了信函,欣慰一笑。太子見狀,到近前問了問,王煥只說張湍走得急,但因臨近過年,途中交通不便,應還未到家中。這信是在途中寫了送來的,與各地拜年賀表堆在一處。
太子得空翻看,見一份公文混雜其中,內容是戶部欲清查前朝修葺內廷宮殿所支款項,請內官監及工部核對項目。看落款日期,早先幾日就送到了內閣,只因混在賀表中,耽擱了。
初七祭天,因皇帝病重,便下旨交由太子代行祭天典儀。
待祭天禮畢,太子將耽擱的公事安排下去,由內官監與工部將前朝修葺宮殿記錄清出條目,交由戶部核對款項。工部尚書莫名其妙,仍是將此事安排下去。宮內宮外一同翻查起舊賬。
欽安殿內,趙令僖帶著尚衣監新繪的絹花圖樣,正與皇帝挑選。孫福祿匆匆來稟,道是內官監來報,太子下旨,命內官監清查前朝宮殿修葺記錄。
“查這些做什么。”皇帝挑出張圖紙交還趙令僖,“不好好監國——想干什么?”
趙令僖將圖紙留白處后折,只與花團在前,而后在發髻見比劃著:“父皇,這樣好看嗎?還是再做大一些?”
“這樣就好。”皇帝笑瞇瞇道,“卻愁戴什么花都好看。”
“那就聽父皇的。”她笑盈盈轉向孫福祿道,“正巧太子哥哥要查這些,海晏河清殿內也該修繕修繕,回了內官監,叫他們順道去找人來修一修。”
皇帝似是想起什么,臉色微沉,向孫福祿遞了眼色。
趙令僖仿若未覺,命人將絹花圖紙盡數收了,興沖沖道:“兒親自去找尚衣監,盯著他們制花,過兩日就戴給父皇看。”說完提著裙擺,快步向殿外跑去,宮人們急急跟上。
內官監的人仍在殿外候著,趙令僖推開門,瞥見門前兩人,含笑催道:“快去將那什么記錄拿去給太子哥哥。再覓人來將海晏河清殿翻修一番。”內官監兩人面面相覷,未見孫福祿傳話,但想到趙令僖所言亦如圣旨,便匆匆告退。
皇帝有心阻攔,可內官監的記錄到底還是送去了內閣。
經三方記錄比對核查,太子核出了些不同尋常來。
時值上元佳節,趙令僖遠遠望著華燈點上,笑聽白雙槐回稟。
有兩件事。
其一,太子清查前朝內廷宮殿修繕記錄,發覺有人偽造記錄,借修葺宮殿之名,行貪墨之實。有工部修繕紀要及戶部賬冊為證,工部修了座并不存在的宮殿。于是一道奏折送入欽安殿中,激起皇帝盛怒。
其二,莊寶興送信回宮,八百里加急。
“阿寶說什么?”她手指微曲。正涂蔻丹的筆便不慎畫過她的指節,蔥白玉指上落下一截紅痕。宮婢當即伏地求饒。
白雙槐頓了頓,看次鳶傳人將宮婢拖走后,方繼續說道:“信寫得不短,太啰嗦了些。屬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籠統挑出了三點主要的,先講給公主聽聽。第一是說離京時,南陵王妃早已在京中等候,隨后一路陪著張大人回孟川。途中遭遇兩次截殺,也是南陵王妃的手下護住了人。”
“原來是七哥。”她喃喃道。
趙令徹迎娶孟文椒那日,花轎自宮內出發,進孟宅落轎迎孟文椒回宮行禮。隨后就是張湍出逃。大約是迎親前,張湍得趙令徹相幫藏身花轎,隨著迎親送親隊伍,尋機逃脫。張湍合族親眷,也是得趙令徹庇護,才能躲過她派去搜查捉拿的護衛。
她的七哥,原來一早就瞞著她,做了這么許多。
白雙槐繼續說:“第二是說,張大人到孟川后直奔宗族祠堂,但張家宗親卻攔在門前,吵鬧著不準張大人祭拜雙親,還要請家法訓誡張大人。”
“阿寶就由著他們動手嗎?”
“這倒沒有。”白雙槐嘆道,“可阿寶雖然攔在張大人身前,但張大人卻不愿領情,甘心受罰。光天化日之下,就在祠堂門前,張家宗親是半點不留情面,拿來藤條就要抽打。阿寶說那藤條都是帶刺的,以張大人的體格,抽個一下兩下那都是要命的。阿寶想著只要能讓張大人進門,他替張大人受受罰也沒什么。但被張大人拒絕了。”
“他慣喜歡自討苦吃的。”
“公主有所不知。”白雙槐再嘆,聲調低沉,帶了些悲意:“阿寶原本也不明白,張大人何苦受這個罪過。但那藤條抽落的時候,張家宗親念念有詞,倒是將前因后果說了個清楚。原來張大人的雙親,是被活活氣死的。”
“氣死的?”趙令僖忽覺好奇,“仔細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