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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不傷心?!?
“真不傷心?”
她連連搖頭。
皇帝眼中濕潤,一滴濁淚落在宮花上,低聲絮語道:“不是沒有想過把真相告訴你,可每回話到嘴邊,就說不出來了。小時候,因為什么事都怕,什么人都怕,所以從來不敢多說一句話,長姐卻總能猜出我心里想什么,盡全力來全我心愿。后來做了皇帝,以為再沒什么叫我害怕的,可卻莫名地怕你?!?
“害怕兒?”
“小時候我不懂,為什么都是父皇的孩子,父皇卻偏愛兄姊,獨獨對我和姐姐棄之不顧?!被实圩猿耙恍?,“可當我成為父親,又何嘗不是偏心。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越是偏愛,便越在意,也就越怕?!?
“夠了!”皇后厲聲喝道,“齷齪腌臜的丑事說不出口罷了,裝什么父女情深?!?
皇帝冷眼橫去:“別以為死到臨頭,就可以口無遮攔。你該死,你兒子能活多久,卻還沒有定論?!?
“笑話。”皇后忽而長笑,“還真以為本宮有多在意你的兒子,和那個朽腐已久的皇位?我只是覺得惡心,從十二年前知曉一切,就覺得惡心。你是臟的,你也是臟的,從肌膚到血脈,都布滿了骯臟污穢的爛泥。”
似是不覺痛快,皇后復又指著皇帝罵道:“你不妨告訴她,二十年前被偷偷招進宮中豢養的女人們,暗娼賤奴、戲子尼姑,在那一個日夜,哪個是你沒有染指的?令人作嘔。這些年來,每每想起這事,我就食不下咽、夜不能寢。天底下,哪怕街邊乞丐,都要比你們父女二人干凈。”
一通疾言厲色砸下,她有些發懵。
她以為自己已知曉身世,可仿佛其中另有玄機。
皇后似是看出她心中疑惑,當即轉向她道:“既然他不敢說,我來替他說——”
哐當一聲,皇帝抬腳踹翻火爐,爐蓋飛出,在地上越滾越遠。爐中炭火傾灑,直砸上皇后衣裙,不僅衣裙帶上火星,其手背亦被灼燙泛紅?;屎笸撕髢刹剑汩_遍地炭火,摸到邊側案上冷茶,整盞潑上手背傷處。
舒展開的茶葉貼敷在傷處,暫緩痛覺。
“不讓我說,我偏要說?!被屎髸r刻警惕著皇帝的位置,“彌寰拿‘十八年輪回轉世’誆你,你信以為真,依他所述去找生辰八字相合的女子。又怕一個不成,于是將能找的全都找來。?????無論是花街柳巷的明妓暗娼,還是遠離紅塵的尼姑女冠,統統養在宮里,就等著彌寰所說趙貞柔投胎那日,一同交構……乃至壞了根本,久經調理而不成,更是氣急敗壞,愈發貪戀女色,想要為己正身……”
字字句句,沖撞腦海。
她想要開口,卻無法出聲,想要離開,卻挪不動腳。見她異狀,皇帝扶她安坐一旁。旋即不顧肺腑血氣上涌,快步上前,一掌打下。
屋內驟然安靜。
衣裙火星化作火舌,向上舔去。皇后抹去唇角滲出的絲縷鮮血,映著火光仔細看著指肚紅污,隨即高高抬手,重重摑下。
皇帝站在原地,匪夷所思。他的臉上火辣辣得疼。他從未曾料到,在他登基之后,竟還有人敢對他拳腳相向。
皇后甩甩手掌,笑得肆意,仿佛尤覺不滿,再度抬掌,卻被皇帝攥住手腕?;实蹘缀鯇⑷須饬R聚于手掌之上,試圖捏斷其手腕?;屎笮Φ酶訌埧瘢骸安粌H那些下賤女人被你踐踏,趙貞柔也被你踐踏,趙令僖也被你踐踏。你的齷齪私心,你的骯臟舉止,早讓這宮闈、這天下,都變成藏污納垢之地?!?
兩個巴掌,沒有打在她的臉上。
但兩次巴掌聲,已將她從混沌中驚醒。
這就是藏進廢墟灰燼的宮闈秘辛,這就是皇帝始終沒有膽量告知于她的“身世”。她不在意皇帝將她當做長姐轉世還是當做女兒,但她卻不知曉,是否應該在意那位來歷不明的母親。
“真要細說,你們父女二人倒也是一脈相承。老子穢亂宮闈,女兒有樣學樣——”
一盞熱茶潑來。
二人一同回看,望見她端著茶盞。
茶盞自她手中滑下,跌上炭火,破碎成片。
真吵。
安靜真好。
她高聲喊道:“孫福祿?!蓖瑫r上前扯下鬢邊絹花,強行塞入皇后口中。孫福祿再度急急來到內殿,看一地狼藉,見皇后衣裳帶火,又滿身茶漬,不免揣測猜度。“傳御醫為父皇診治。母后忽然撞邪,發瘋癲狂,封口綁住手腳,送去凈心閣關押?!?
孫福祿小心翼翼抬眼看向皇帝。
皇帝松了手,緩步坐回榻上:“照她說的做。”
皇后吐出絹花,剛要聲嘶力竭,又被綢布封口,扭送往南苑凈心閣?;屎髵暝?,死死盯住趙令僖,卻無力抵抗。
父女之間,再無對話。
等到御醫診過脈,宮人將一地狼藉收拾干凈。
她面無表情道:“夜已深了,父皇安寢,兒先行告退?!?
門簾掀開,她走出欽安殿,迎面而來的寒風顯得格外清爽。她深深喘息,似要用這寒風驅走五臟六腑內的濁息。
孫福祿急急送來紫貂大氅,被她丟在雪地中。
次鳶撐著傘,跟隨在她左右,她踩著積雪,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一路步行往海晏河清殿去。
宮墻宮墻,漫漫無望,長街橫縱,風來風往。
冷風吹起她的衣擺,將紙傘吹得搖晃,落雪因此亂次飛舞,積雪亦是紛紛上揚。她探出手,沒有任何防護,就那么探入風雪之中。烈風帶著雪粒擦過肌膚,帶來細微的痛感。
“次狐?!彼?,“你說,我要不要殺她?”
傘沿壓低,傘身微顫,傘面積雪陡然在她眼前落下,砸入地面積雪之中。
次鳶顫聲回應:“回稟公主,次狐姐姐還沒找到?!?
是啊,她陷身山火時,次狐失蹤,至今未能尋回,或許已經悄然死去。
她默了良久,垂下手臂,緩緩前行。
海晏河清殿宮門前,兩盞燈籠掛在檐下,燈影搖曳,暖黃的光線鋪在冷白的雪地上。大門洞開,稍有褪色的大紅門檻攔住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