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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衛名叫丁漁,接過令牌后,轉身要走。剛跨出門檻,忽然展開雙臂?????,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盔甲后,復又折回宅內,將晏別枝一身盔甲扒下換上,叫上另幾名護衛一同離開。
兩日后,張湍蘇醒的消息送到陳宅,趙令僖放下碗筷,命丫鬟將飯菜送到縣衙去。
許御醫與另幾名御醫在張湍門前商討藥方,一時之間難有結論。忽見趙令僖帶人趕來,行禮問安后將實情稟明:“回稟公主,張大人確有盲癥,只能在亮光下依稀辨出些影子。”
“知道了,我去看看。”
她推門入室。
床榻上,張湍斜靠著墊高的枕頭,雙眼半張,卻無絲毫神采。聽到動靜,他習慣性地轉頭看向房門,卻一無所獲。
她頓住腳步,左看右看,見他雖望向自己,卻是雙眼無神。于是提著裙擺跑上前去,在床邊坐下。她探出手去,在他眼前晃了晃,又示意次狐將油燈遞來,舉著油燈靠近他的眼睛。
張湍凝眉側首,抬手去探油燈,在指尖觸及火苗后猛然縮回。
她失笑道:“怎有人這么笨,竟徒手抓火,也不嫌燙。”她將油燈交給次狐,而后探身向前,愈發靠近張湍。
在趙令僖推門入室的那刻,牡丹濃香傳來,他就知道是她。尊者駕臨,他本該行禮,尊者發話,他本該回應。可他無論如何提不起力氣,亦不想開口,竟也做了次無禮之人。
因其合心合意之舉,她可稍作寬容,不去計較這些禮節。她悄悄傾身向前,逐步靠近,盯著他的眼睛。眼仁中映出她的身影,卻猶如黑暗里的深潭古井,無一絲一毫神采。
兩人鼻尖相距不過分毫,熱息與牡丹濃香次第撲來。張湍偏過頭去,想要避開。原本籠上臉頰的熱息,驟然落上脖頸。脖頸血痕未愈,忽逢拉扯,復又疼痛,熱息激下,疼痛更甚。
眉間溝壑愈深。
她坐直身子,取出方木盒放他掌心:“知道你有良心。這個賞你。”
右手被她沒輕重地握住,陣陣鈍痛襲來。張湍不明所以,忍下疼痛,摸索著啟開木盒。血腥氣撲鼻而來,引人作嘔。他停下動作,忍住腹中翻涌,片刻后手指探入盒中,觸到一個黏膩、柔軟的物件,令他本能地蜷縮手指。不知是什么。
她滿懷歡喜道:“你受了委屈,我幫你報仇。晏別枝害你眼盲,我就叫人剜了他的眼睛償你。不過你放心,無論要用何種靈丹妙藥,只要能治好你的眼睛,我都幫你找來。”對于全心全意愛護她的人,她從不虧待。
是眼睛。
晏別枝的眼睛。
他猛地合上木盒。那日晏別枝將他鎖入牢獄深處,鐵棒一擊下,他眼前紅光閃過。待紅光漸漸被黑暗吞噬,他便再看不到東西。只有近在眼前的亮光照下時,他才能依稀看到覆蓋雙眼的虛幻的紅。
他非神佛,自然惱怒怨恨晏別枝假公濟私戕害他。
可即便如此,晏別枝也不該落得如此下場。
“你不喜歡?”她未過多在意,“我也不喜歡這樣血淋淋的,壞胃口。不如你說,如何罰他才能解氣?”
他沉默不語。
她期待著他的回答。
屋內迎來片刻安寧,不等他靜心去想,屋外忽而通傳:“啟稟公主,原南省各級官員已經抵達,正在衙門等著覲見公主、拜會欽差。”
“把他們叫過來。”她心情尚好,樂于哄著張湍,又叮囑道:“找扇屏風擋著。張大人好顏面,定是不愿被那些糟老頭子瞧見自己受傷的樣子。”
仆役不敢耽擱,少時便尋來一扇富貴花開的屏風,于榻前擺正。丫鬟們引著原南省內及宛州界內的各級官員至門外,待得準允,方魚貫而入,于屏風前跪拜叩首。
“原南巡撫谷落萍,原南總督段然,原南布政使……”
“宛州知州師蘊,宛州同知陳言樸……”1
各級官員自報家門,齊齊問安。
聽到陳言樸的名字,張湍忽覺恍如隔世。去年授官朝會,陳言樸上表述災,卻遭趙令僖戲耍,命他磕頭換糧。一個個響頭換回的糧食,若被蠹蟲貪墨,該是何等寒心。為民之官,在朝上受盡委屈,貪腐之臣,豈能任其逍遙法外?
輕笑聲越過屏風,她給足張湍臉面,向眾官員道:“欽差身體抱恙,你們就在這里回話。我只在旁聽聽,一切事務皆由他決斷。”
張湍微感詫異。
谷落萍回道:“啟稟公主,自上諭傳旨原南,臣等日日翹首以盼。現有些許疑惑未解,不知可否請欽差大人賜教?”
她輕拍拍張湍手背:“欽差大人,快說說話。”
再輕柔的拍打,落在傷痕累累的手臂上,亦如刀劍貫過。張湍縮回手掌:“谷大人請講。”
聲線飄忽,稍顯虛弱,確是抱恙之態。谷落萍疑慮稍褪,又道:“自接旨后,老臣日思夜想,寢食難安,與布政使齊大人、知州師大人、倉場李侍郎等,將賬目翻來覆去核對三次,皆無錯漏。尤其是圣旨中所提平谷倉調派四十萬石糧食,更是全數發放,有發放明細為證。許多百姓領取派發糧食時見到糧內宮花,烹飯煮粥之時亦不忘感念公主垂憐之恩情,尤其宛州界內,百姓自發要為公主修建生祠奉祀。”
她抿唇輕笑,不由夸贊道:“領賞知恩,不枉我去求父皇一回。”
“下官原南省監察御史紀懷,發放賑災糧食及整治蝗害之時,下官時常巡視,一應賬目、記錄也都一行不落地看過。實無錯漏。還請上官明察。”
“下官宛州知州師蘊,去歲蝗害,宛州受災最重,交接賑災糧款最多,卻也僅得三十萬石糧。宛州下轄縣城有五,其三全數遭災,波及百姓逾七十萬。宛州糧倉放盡,另添這三十萬石賑災糧,每人落到手中的糧食尚不足百斤。倘有一石一斗之貪墨,落入百姓手中糧食就會更少。百斤尚不夠吃,再少些,必是會餓死人的。還請上官明察。”
她奇道:“那到底餓死人了嗎?”
師蘊回答:“回稟公主,微臣不敢自稱能臣干吏,但在宛州任上亦盡心盡責,去歲蝗害之重,百年難遇,微臣卻也未使百姓餓死一人。”
幾名主官一一陳情結束,她不再多問,既應許將所有事務交由張湍決斷,她就不會食言。
張湍道:“湍有疾,未能面見諸位大人,還望諸位大人莫怪。湍奉旨至原南巡查,若有貪墨情.事,則查明后,涉罪官吏皆當論罪處置。若無,湍亦不會讓諸位大人含冤受屈。煩勞各位大人先將賑災糧款去向、用途賬目明細整理送來,待湍查看過后,再做安排。”
“上官抱病仍不忘公務,下官自當以上官為楷模。”師蘊恭維一句,“只是上官尚在病中,操勞過度恐會加重病情,難免影響巡查。下官可將賬目明細先交由其余幾位欽差過目,待上官病愈,下官再向上官仔細陳明。”
“他們……”張湍凝眉垂目。他身在縣衙,其余隨行官員皆在驛館。于理而言,初次面見原南各級官吏,當由欽差使團一同接見。卻因趙令僖在,壞了規矩,忽視了其余官員。
頓了片刻,他又道:“其余同僚下榻驛館——”
她笑道:“他們也在縣衙。”
他怔了怔,后道:“既在縣衙,煩勞差役去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