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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湍有要事需向公主稟明?!币痪湓挃鄶嗬m續,拖拖拉拉許久方才說完。
晏別枝聽后,將土碗丟到一旁,酒碗撞上石墻碎開落地。這句話,自他進入牢房提人審問開始,張湍便一直在說。想向公主求救,這個機會他斷不可能給。
抬手擦去嘴邊酒漬,他自墻上取下一柄匕首,陰森森道:“還在想著見公主是吧?我送你去?!?
張湍眼皮耷下,雙眼半睜半合,卻被晏別枝強行撐開,裸出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珠。他右手提起匕首,刀尖距其瞳孔只有半分:“待會兒就送你見公主?!?
? 第41章
“開門?!?
剛一下令,孫遠立即叩門。
少頃,鐵門向內半開,晏別枝側身出門相迎:“公主怎親自來了這等污穢之地?!?
次狐提燈照路,引趙令僖繼續前行。張湍在審訊內室,卻不見人影、不聞人聲,知她駕臨亦不來迎,她要親眼看看,晏別枝究竟是怎樣規訓,將他訓得愈發大膽。
晏別枝只身擋在門前:“里邊太臟,怕污了公主的眼?!?
角落污物沉積,身畔異味繚繞,牢房已是如此骯臟,審訊內室該何等惡心?她停下腳步,支使孫遠道:“進去看看?!?
孫遠得令,當即繞過晏別枝進入內室,片刻后返回原地輕悄回話:“回稟公主,張大人說有要事需向公主稟明。只是——”瞟一眼晏別枝后,不敢再說。
見其吞吞吐吐,她稍有不耐:“只是怎么?”
“只是,”孫遠提心吊膽回說,“只是張大人傷得不輕,恐怕不能出來見駕?!闭f完挪了挪身子,以求避開晏別枝刀子般的目光。
她招招手,差役上前將鐵門完全推開。
門內較為昏暗,牢房燈光鋪入后,方能看清內里情狀。
張湍身著囚衣,衣上血痕遍布,被一條鎖鏈半懸半吊。雙膝似跪非跪,兩手掛上鐐銬,指尖滴血。頭顱無力低垂,束發之冠不知去向。發如蓬亂,飄飄蕩蕩。既無人樣,亦無鬼樣。
次狐快步上前,提燈照去,見他面上淌血,雙眼微睜卻無反應。片刻后,似是沉睡驚醒,他微抬頭顱,嘴唇翕張,次狐側耳去聽,聽他是問:“次狐女官?”
心中生疑,次狐將燈籠再向前送,幾乎與他臉頰相貼。他的雙眼稍睜一線,目光卻無定處。次狐頓生悲戚,回看向趙令僖,卻不知如何開口。只倉促在他近旁低語一句:“是奴婢,張大人有何事陳明,奴婢可代為轉達?!?
待他氣息奄奄說完,兩眼一合昏死過去。
次狐回到她身側:“公主,張大人似生盲癥?,F下昏死過去,還請公主早日傳御醫診斷,以免貽誤病情?!?
“瞎了?”她看向晏別枝,“把人放下來,傳許太醫診一診?!?
晏別枝一動不動,?????孫遠急急領命,尋差役上前把鐐銬解下,將人抬去衙門后院客房。因動作粗魯,張湍右手屢屢撞上邊側墻壁牢門,驚得孫遠連連驚呼,讓差役手腳輕些,莫再讓張大人枉受傷害。
忍著異味到牢獄,只見到個半死不活,來日或會殘疾的廢人,她一言不發轉身離去。晏別枝緊隨其后。待轎子一路返回陳宅,入了內院,丫鬟來稟說是晚飯已經備妥。因灌了滿腹閑氣,毫無胃口,只命人準備熱水沐浴,要洗去這一身牢獄的腌臜穢氣。
浴桶乃新檀木制成,熱水激出陣陣檀香,溢滿房中。本是怡人之事,卻叫她想起牢房熏香氣味,檀香之后藏有異味,仿佛跨過無數墻壁,再度攻入她鼻息之間。
她冷聲問:“誰備的浴桶?”
“是孫縣丞差人送來的。”
“把這浴桶連水一起送過去,叫他一滴不剩喝完了再辦差。”
消息傳到孫遠耳中,連滾帶爬地帶人迎回浴桶,一面安排著尋新桶送去陳宅,一面著急忙慌地往肚子里灌水,直至喝到嘔吐,也不敢停。
半個時辰后,新桶送到,沒了煩人的檀香。
熱水熨身,舒心順氣,她這才想起問:“張湍有什么要同我說的?”
“張大人統共只說了二十個字?!贝魏鼜褪龅?,“茲事體大,勿傳他人。一刀斃命,意在公主,或為謀逆。”
一刀斃命,自是指次燕命喪城門前。
依原東暉所言,是刁民中有人意圖行刺張湍,次燕舍身擋刀,因而喪命。
倘若真是擋刀——
她抬指撥水,漣漪泛開,撞上浴桶后折返,如此循環。
紅鴉刺入后背,一刀斃命。倘只是擋刀,又怎能如此巧合撞上命門?若非擋刀,行兇者最初目標便是次燕,又何故大張旗鼓謀殺一個婢女?欽差使團離京時,她命次燕大庭廣眾宣旨贈鸞車婢女隨行,不多時就可傳遍天下。天下皆知次燕是她近旁婢女。所謂打狗看主人,幕后之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原東暉以“擋刀”之說迷惑眾人,晏別枝身在暗處卻始終未有覺察,此二人皆不可信。至于隨行官員,或會是泄露她行蹤的根源。人人皆不可信,是以強撐病體熬過酷刑,也要等見到她后再將事情稟明。
瀕死彌留之際,滿心是她安危。
如此看來,總算養出顆良心來,不再是從前那般忘恩負義的模樣。
這才對。
敬她,懼她,憂她,念她,即便是死,亦該滿心是她。
雖然疑涉危局,卻難掩心中歡喜,她低頭淺笑,指尖在水面畫出道道波紋。喜悅許久,待稍平靜些方才問:“人怎樣了?”
“安置在縣衙,許御醫去診脈未歸?!贝魏鼘⑺^發浸濕,仔細梳過,“晏指揮使仍在院外跪著請罪?!?
“你說張湍眼睛瞎了?”
“奴婢不大確定,只是瞧著像?!贝魏M量柔和了聲調,“燈籠照在臉上,眼睛眨都不眨。奴婢就在跟前兒,卻是疑問奴婢身份,眼神兒都不在奴婢身上?!?
“原東暉哪兒去了?”
“依公主吩咐,帶著紅鴉去南陵了。”
“他自己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