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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湍立在乾元殿門前,聽著殿內傳來的一聲聲叩頭聲,只覺一口氣堵在喉嚨吐不出,梗在心頭揮不去。
——孫福祿竟真的在數著陳言樸磕頭求糧。
他做不到充耳不聞,與其他官員一般施施然離去。
王煥出來得遲,見張湍踟躕不去,心中已有猜測,輕嘆一聲上前問道:“還不走?”
“老師。”張湍回神禮道。王煥雖非張湍授業恩師,但殿選之時,王煥代行天子之責為主考,點他為一甲狀元。于情理而言,他該叫這一聲老師。
“邊走邊說吧。”王煥在前,張湍頓了片刻,只得跟上前去。
兩人一前一后,向宮門去。
“糊涂啊,糊涂。”王煥嘆道,“你以為這么多年,這滿朝文武,都是聾子瞎子啞巴?只你一人看得到那胡作非為、荒唐不經?”
張湍低聲回道:“學生不這樣認為。只是有人忍得,有人忍不得。”
“回頭看看。”王煥停下步子,抬袖向后擺了擺手。
張湍不解,回身望去,只見金階之上,宮殿巍峨。
“偌大宮殿,只要鋪地的磚不裂,頂梁的柱不歪,獨獨一個龍椅朽了,便也塌不下來。”王煥緩緩前行,“何況一旦走到外頭,瞧得見那朽了的椅子嗎?”
“但朽腐會生蠹蟲,蠹蟲爬上梁柱,宮殿遲早有塌掉的一天。”
“生了蠹蟲,就滅殺蠹蟲。老舊的物件免不了要修修補補。何況遲早有一天,椅子也要換新的不是?”王煥抬眼看了看天,“幾天前,宛州知州的奏疏送到內閣,此時陳谷倉的糧已經在路上了,名義上是‘借’。今日朝會過后,這批糧便是‘賑’。陳言樸是委屈了些,但為官為民,糧能送到老百姓手里,這點兒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張湍怔了片刻,愴然低語:“可陳大人本就不該受此委屈。”
“舒之,在你看來,一個公主不梳頭闖朝會,是天大的事,朝臣一心為民受了委屈,也是天大的事。可真正天大的事,是老百姓能不能吃飽穿暖。”王煥語重心長道,“誰都想簡簡單單辦事,但總有時運不濟的時候,趕上了,事情還不是照樣得辦?皇上依著公主任性,把你點去御史臺。也是不巧趕上了。難不成你不去做這個御史?棄了這千辛萬苦考來的功名?”
“學生明白。”
“嘴上說明白,心里怕還是不服。走吧,一早就候著,飯還沒吃吧?”王煥無奈笑笑,“你住的地方往西兩個巷子,有家熱湯面味道好,我請你吃。”
“不敢讓老師破費。”
“別推辭。你這是俸祿還沒拿到手里,等回頭領了俸祿,再想吃我請的湯面,沒門。”
一老一少,兩人慢騰騰走到宮門口。
守宮門的侍衛照舊上前與王煥行禮問好,而后笑說:“這位大人想必就是今科狀元。宮里頭傳了旨意,請張狀元留步。”
王煥臉色一變:“是哪個宮里來的旨意?”
“海晏河清殿。”侍衛說完向后一看,又笑道,“可巧,次狐姑姑這就到了。”
次狐走到近前同二人施禮,隨后向張湍道:“皇上口諭,張大人無需等吏部錄冊,今日便可入職。這套官衣是奴婢依著張大人的身型,從尚衣監找來的舊衣,委屈大人先穿著,新衣明日便能制好。”
一名宮女捧著套大紅官衣到張湍跟前。
王煥冷聲道:“監察御史官七品,當著綠袍。怕是拿錯了衣裳。”
次狐禮道:“王大人有所不知。公主說了,張大人清潤俊秀,緋袍能襯得好顏色。此事已得皇上準允。且準了張大人殿前就職,日后也不必往御史臺去。”
趙令僖如此行事,毫無規矩可言。張湍不受官衣,冷眼回道:“據我所知,監察御史,不事殿前。”
“非是乾元殿前。”次狐笑說,“而是海晏河清殿前。”
作者有話說:
1授官流程全是架空自設。
2男主張湍,字舒之。
第3章
“張某是外臣。”張湍怫然拂袖,“歷數古今,哪朝哪代,都沒有外臣事宮闈的道理。”
次狐和顏悅色,溫聲細語道:“現在是在宮門前,下朝的官員還未散盡。張大人此刻隨奴婢往殿前就職,張大人得了體面,奴婢也好交差。倘若張大人執意不肯,奴婢一樣要交差,但張大人怕就沒這個體面了。”
“舒之,我的馬車在宮門口候著,你先去我家等會兒。剛剛的題只議了一半,往后你就要在殿前侍奉,恐怕沒多少空閑搭理我們這些老糊涂,今天無論如何也得議完了我才能放人。”王煥有意拖延,又說,“我去找皇上,讓皇上寬限我個一天半晌的。在朝為官一二十年了,這點圣恩,想來老夫還是能求得到。”
離宮途中,王煥同他說了許多,一直是王煥說著,他恭敬聽著,二人并未議過什么題。
他聽得出,王煥是想先將他送出宮去,再找皇帝求情。可依他在朝會中所見所聞,以皇帝對靖肅公主的縱容,王煥這一趟求情怕是徒勞。徒勞不說,恐還要惹得皇帝不快,又會得罪了靖肅公主。
“得老師眷愛,學生銘感五內。”張湍躬身長禮,“但此事因學生而起,怎能勞動老師?學生當隨這位女官一同前去將此事分說清楚。待備足禮數,再登門拜見老師。”
“王大人慢走,奴婢告退。”次狐作禮,“還請張大人隨我來。”
王煥欲攔,卻拗不過張湍,只能立在宮門下,望著張湍隨次狐折返。一路前行,跨過承平門,便入了后宮。
五月天熱,來往宮人多是行色匆匆,忙里得閑便抬袖擦一擦汗。朱紅墻,琉璃瓦,間著一條條長路廊道向遠處延去,好似沒有盡頭。
陽光趴伏在巋巍樓宇上,吐出的陰晦暗影欺壓而下,迫使人們躬身垂首。卻獨獨壓不彎他的脊梁。沉悶繁華中,他像陣吹散酷暑的秋風,目視前方,端端正正行過長街,走向那座氣勢磅礴的宮殿
——海晏河清殿。
這是皇帝舉國力贈予靖肅公主的十二歲生辰賀禮,遠遠看去,輝煌金碧,極盡豪奢。萬民耕耘之血汗層層堆起,才能堆出這么一座玉樓金闕。
張湍佇立宮墻下,抬眼望著截斷天空的飛檐斗角,積憤在心,神情愈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