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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守著,等人來接頭。接了頭后,付饒只管帶著人去追查那接頭之人,其余的事情我來辦。”荀肆想的透徹,即是來了,就不準備回頭。
“好。”
至當日深夜,果真有人來了。
荀肆趴在屋頂,聽到一個人說道:“先按兵不動,過些日子,隴原和宮中一起動手。”
“逼皇上退位?”
“不能留他。他敢抄殷府,自然沒想要我活。”
荀肆聽完這句,心替云澹不值。他一直遵守對思喬皇后的承諾沒有動殷家,殷家卻有這樣的虎狼之心。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直至那人與殷祥告辭,隱進夜色中完全消失,荀肆才從屋頂輕輕跳下,推門而入。看到一個長者坐在八仙椅上,四平八穩。見到荀肆顯然震驚,張口問道:“是你?”
“我要你項上人頭。”
“你…”外頭數十人影落在小院之中,荀肆只當看不到,手中的短刀已出手,手起刀落,殷祥的人頭已落地,將他那沒說完的話堵在嘴邊。荀肆猜想殷祥或許想勸她歸降,或威脅她,或求饒,但她什么都不想聽。荀家人,不聽廢話。
外頭刀光劍影打的厲害,荀肆、正紅加定西,功夫再高,亦寡不敵眾。正紅一個不小心,手臂受了一刀,荀肆沖了出去與他們拼殺。危難之際,一人跳到她身側,護她周全。
“不是要你走?”荀肆喊道。
“非大丈夫所為!”云珞輕笑出聲:“皇嫂,今日比試比試,看誰活的長!”云珞沖了出去,荀肆眼中一熱,想起他們二人頭回見,比的是彈弓,他射彈弓打到她屁股上,她非要打回來。那時誰都不知往后會如何,卻這樣結了善緣。足夠了。
然而敵人太多,云珞砍斷一人胳膊后瞅準時機對荀肆說道:“你走。”
“我不走。”
“你走。”
“不。”
幾人僵持之下,頹勢漸顯,眼看著要將小命交代在此,卻看到外頭忽然亮起火光,十數人沖進來,動作兇狠利索,不出片刻便收了功。
一人走到荀肆面前,摘掉面罩,是西北衛軍張顯:“荀將軍命末將接肆姑娘回家。”荀肆知曉阿大,他傷心了,不愿荀肆再受任何委屈。自己的女兒定要接回家,大不了仗不打了,大不了,反了。荀肆不愿阿大走上這條路,他馳騁沙場數十載,他的歸途只能是沙場。荀肆都懂。況且在她心中,這原本不是大事,只是夫妻之間的事,夫妻離心了,又或者兩顆心原本就沒在一處過,才鬧到今天這步。
荀肆搖頭:“你回去與阿大說,這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要在夫妻之間了結。”而后轉身走進屋內,拎起那顆人頭:“我還要回宮一趟。”
“肆姑娘。”張顯喚她。
荀肆朝他笑笑,翻身上馬。她已然將一切思量清楚,只是此番出來沒有與他打招呼,而今該做的事做了,也總該回去與他說清楚了。不能這樣不明不白。
她整整騎了五日,期間只小睡過幾回。臉上的血甚至都未擦凈,混著風沙,由鮮紅變暗淡,最終干在臉上,形成一層烏黑的痂。荀肆一邊騎馬一邊心想,這下好了,兩不相欠了。那時你抱著我說從前聽聞肆小姐千里走單騎,便想見識這顆心愛一個人是什么樣兒的,而今見識到了,雖然這愛不是給你的。這回千里走單騎,是為你。
她騎到宮門口,侍衛揉揉眼,認出是她,慌忙開了門,荀肆都沒有下馬,徑直騎到了永明殿,走進殿內。這會兒已是黃昏,殿內并未掌燈,昏暗不明。云澹坐在窗前,聽到那馬蹄聲由遠而近,終于停了下來。他站起身等荀肆。不管怎樣,她回來了。
云澹終于見到那個人,卻看不清她的表情,走上前去,聽她說道:“掌燈。”
燈亮了。
一個狼狽之人立在云澹面前。她將那顆人頭丟到地上,人頭滾了滾,滾到云澹腳邊。云澹認出那是殷祥,她果真是去追殺他。云澹眼中寫著千句萬句話,卻都化成一眼神:心疼她。
荀肆看了云澹許久才緩緩開口:“他說過些日子要在隴原和后宮同時動手,謀皇上的權篡皇上的位。他說積累十余年,江山必須要易主。皇上養虎為患了。”
一旁的靜念想開口說話,云澹卻擺擺手不許他說。
荀肆又說道:“臣妾知曉皇上不會要他性命,只得自己動手了。皇上若怪罪,怪罪臣妾就好,臣妾這顆腦袋,隨您拿去。與荀家無關。”在她心中,已將他推遠了,他不是她的夫,他是當今圣上,而她,只是他的一個子民。
云澹將微微顫抖的手縮進衣袖,卻一言不發。
“我要和離。”荀肆說道,這一聲輕輕淺淺,卻砸進云澹心底。
“為何?”云澹問她。
“我不喜歡后宮,將人關在里面,像雄鷹被斬斷翅膀,再也飛不起來;我不喜歡皇上有兒有女,我自己還未做母親,卻要做旁人的母親,我做不來;我嘗試愛過你,也曾想過留在你身邊,但我做不到。要么我死,要么和離。”我不喜歡已有人在我前面,陪你那么多年,要你護她家人周全,她家人卻幾次三番謀害我的家人。這句話荀肆并未說出口,若說了,怕他以為自己是有醋意,哄哄便能好。荀肆不需要他低頭,荀肆只想走。
云澹看著荀肆,她這人難得端肅。端肅一次,就能要人的命。只問她:“想好了?”
“想好了。”
云澹點頭,竟露出一絲笑意,輕聲問她:“韓城沒死,你可知曉了?”
“前日知曉了。”
云澹吞了一口苦水,上前一步,緩緩伸出手去,碰到荀肆脖頸的皮膚。荀肆別過臉去,不肯與他對視。云澹牽起那根紅繩將那顆牙從她衣領拿出,在手中輕輕摩挲:“心中自始至終有韓城是么?聽到韓城死的消息你心死了是么?得知他活著,便想著奔他去了是么?”
荀肆回過頭看他,他眼中的神情她看不懂,晦澀譏諷釋然。
“和離之事想好了?”云澹又問一次。
荀肆那句想好了卡在喉嚨里,半天張不開口。心里的疼終于彌散開來,眼看向他胸口,說道:“想好了。”堅定平靜。
云澹將那獸牙放進她衣內,而后坐回龍椅:“千里馬,宣吧!”
千里馬手中捧著那詔書,早就寫好了的,他萬念俱灰之時寫的,寫過了便對千里馬說道:“還是要等她回來,兩個人坐下好好說上一說,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卻還是走到這一步。
荀肆跪下聽旨,那詔書寫的好,將她夸的不像自己:說她俠義心腸、忠肝義膽、勇猛無畏,卻因二人脾氣秉性不相投,故決定和離。特命荀肆為西北衛軍將軍,大義朝第一位女將軍,自此愿她山高海闊順心順遂。欽此。
荀肆接過詔書,磕了頭,而后起身看他。他看著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荀肆覺得他在詔書里說了那么多好聽的話,也想祝愿他一番,于是說道:“也愿皇上早日覓得良人,愿大義國泰民安。末將在西北守望遙祝。”
云澹終于回過頭,笑著望她,緩緩說道:“會的,多謝你。”又將眼神抽回去看向窗外。
荀肆打量一眼永明殿,眼中噙著淚,一眨不敢眨,生怕眨了就落下來,朝云澹抱拳:“末將就此告退。”
“不必寫信,不必進京,不必再相見。去吧。”他始終沒有轉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