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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九月的帝都潤得有些多情,風也和煦,日光也柔善,直到月底的一場秋雨的驟涼才挽回些北方冷肅的面容。已近十一,帝都涌入的人漸多,宋瀲一行人的聚餐排了很久才吃上。
餐館是帝都胡同街巷里的老字號,夜里近九點依舊是擁擁擠擠,本有人提議的是去酒吧坐一坐,可一行人滿腹空空,直罵那人出的什么餿主意,七拐八拐入熟悉的深巷潑辣煙火處,誰還愛酒吧清冷滋味。
一行人基本是宋瀲同專業的本科關系以及后來工作交聯,也因是相熟,氣氛倒是有近十分的合洽,談舊時師長逸事,聊以前隔壁系八卦緋聞,少不了再說兩句工作瑣事,人聲偶近沸鼎,牽牽扯扯都是這樣年紀相當的人際網線了,熱絡得隔絕去室外一地初寒。
吃到大半宋瀲手機響了,一看是以前室友,沒太在意就順手劃了接上。兩人也就做過夏天以來幾個月的室友,因還算投緣,那姑娘也就突突直言道:“唉唉?宋瀲,剛才有個人來我這找你啊,是個男的,上來就問宋瀲住這不,我先怕詐騙啥的,就塘塞他,后來他才說是來給你送東西的,送什么也不說,聽你不在這就走了,我瞧著面善,就順嘴說你晚上去后門那家聚餐去了,那啥,給你打電話沒???”
宋瀲右手的筷子有支松落掉到地上了,本應清脆的一響被四周火熱聲嚴實蓋下,倒如落入無底洞般一直下沉得沒個盡頭,宋瀲遲遲聽不見那細微聲響,一顆心也似懸而未決的惴惴。無人注意到她的異樣,她可放肆地收斂好一時無措。
“我知道了,是有人要來,今天聚得晚我就不回來了?!彼螢嚶曇舴€得顫音全吞進肚里。
“哦哦,那你們繼續玩吧?!蹦枪媚镆彩秋L風火火的性子,一言盡就掛了,未多詢一句。
宋瀲坐在喧鬧處,周身卻像隔了屏障,她聽不清同伴在說笑些什么,只能感受到自己一呼一吸規律間的些許粗氣。她抑制住奪門而出的涌動心思,手里攥著已經熄屏的手機,既是隱約希冀著它的動響,又不敢輕易打開。
身旁的本科學長察覺到她的沉默,微微低頭問她怎么了,宋瀲忽地回神,一眼撞進學長泛著關切的眼波里,霎那間閃過的念頭讓她有些羞愧。她定了定神,面色已如常,笑著搖搖頭指了指缺了一根的筷子,算作解釋,學長明了一笑道:“你坐里邊不方便我幫你去再拿一雙?!?
宋瀲來不及拒絕他就起身了,桌上幾人稍見眉眼微動,一人與宋瀲交好,笑著打趣道:“學長對你還是以前那樣好,他從美國讀研回來這還是跟大家吃第一頓飯呢,工作這也定下了,不過……你們就是可惜了?!痹掗g忽壓低了聲:“你大二說是拒絕人家,大叁不又追去美帝交換了?還說沒有,學長這般人品你都沒動過心,難怪這幾年一副清心寡欲樣?!边呎f邊撓宋瀲癢,顯是相熟極了。宋瀲略有訕訕,壓下些又涌上的羞愧,佯裝氣惱要她住嘴。
也不過熟人幾句打趣,一個話題一扯就撂開去了,小小一段如剛才那個突兀電話一般不顯眼,夜還早氣氛又濃,宋瀲定心今晚將這聚會續下去。
幾人吃吃停停至要結賬離店時已十點半,不知覺何時又有小雨來添興,在北方初秋夜里浸透一身寒意。大家基本都帶了傘來的,除了晚出門沒趕上白天下雨的學長。宋瀲站在屋檐下忍住四下張望的沖動,捏了捏傘柄,還未開口就有旁人笑道:“學長還是躲去宋瀲那邊撐著去地鐵站吧?!?
學長倒是要不好意思地推辭,年輕雋秀臉龐上隱約泛著羞紅,在店外暗紅燈光依然清晰可見,生澀得美好。意外的卻是宋瀲一口應下,幾句話間已經撐開傘舉過他頭頂了。
宋晏許久沒見到宋瀲了,他狠得下心,她亦是。曾經夜里恍惚間他也甚至想過怕過是否余生都可能不會見了,他有些記不清最后一次見她的模樣,全因是沒想到那是最后一次。
她的垂發末梢微卷,在夜風里盈盈晃悠,一件輕薄的風衣裹住那熟悉又陌生的挺秀身姿,與同伴熟悉地話別嬉笑,面容呢。宋晏帶著遙遠上次的模糊有些不敢看她現在清晰的面容,像是失憶的人不敢直面舊人,他沒握好舊憶自是對陌生的她情怯。
她撐起傘與面前的人共避小雨,逼仄得兩人之間縈繞著淋不散的親近,面前人伸手似要幫她撐著,她搖了搖頭,側顏瑩潤綴著笑意,只稍稍又倚著他那邊舉高了些,有風忽地吹拂起宋瀲鬢旁不安的長卷發,不小心纏進傘骨里,她微微偏著頭隱約急得要硬扯,面前的人忙撫下她手,略低頭趁著暗光耐心解救出被主人差點放棄的一部分,一時那傘似屏障,割劃出好一對冰涼雨夜的璧人剪影。
宋晏忽然想到多年前的一個除夕夜里他沒看到的傘下景象,只覺堪堪彌補上這缺失一般,那時他能站在屋里原地,現在他能去哪里。
宋瀲幾人說好去向后緩緩踱出巷口,迎上似是靜駐良久的人影,宋瀲撐傘的手微微一顫,剛好聽見那只筷子落底。她未停滯身形,直直地朝他走去,露出宋晏許久沒見到的笑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