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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點一滴流逝,過了半響之后,馬氏仿佛才想起有他這個人,拍拍女兒的手,示意一會兒在跟她說話,轉頭看向黎耀楠,笑著問道:“楠兒可是對婚事有所不滿”
黎耀楠暗地里翻了個白眼,這不是廢話嘛。
還不待他回答,只聽馬氏接著又說道:“你大哥也是為了你好,才想著攀一門好親,你如今科舉不中,身子又弱,將來可該怎么辦?我和你父親在世,尚且可以對你照看一二,待到我們都去了,你身邊沒個知冷熱的人怎么行,這不是讓我們走都走的不安心嗎?”
黎耀楠對她的話嗤之以鼻,真要是為了他好,怎會十七歲了還沒定親,古代的孩子早熟,一般人家的孩子,十二三歲就要開始相看,十五六歲成親,十七歲都可以當爹了,他要是提早定了親,哪還有林家什么事,原主也不會在絕望之下斃命。
“夫人嚴重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耀楠定當遵從。”黎耀楠硬梆梆的回道,既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反正無論這門親事怎樣,他都是孝順的好兒子,一切聽從父母之命行事,將來外面若有什么不好的流言,有了他這句話,就只有做父母的不慈,卻不會有他的不孝。
馬氏被噎了一下,心中狐疑起來,黎耀楠何時這樣會說話了,不過想想他那迂腐的性子,又覺得很正常,轉而笑道:“你能想通就好,新院子已經布置好了,你看還缺些什么,我讓人補上,成婚后你可就是大人了,切莫再任性胡為,知道了嗎?”
“夫人的話,孩兒不敢茍同,耀楠雖然不才,卻一心考取功名,怎的就是任性胡為?”黎耀楠出言反駁,馬玉蓮還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原主忍得,可他卻忍不得,既然注定了雙方的立場,他又何必忍氣吞聲。
“你這孩子......”馬玉蓮皺了皺眉,臉上的笑容終于淡了下來。
黎耀楠眼簾下垂,遮住眼底暗藏的譏諷,他心中自有一桿丈量,好個母慈子孝的場面,看她還怎么演得下去。
一直以來,總是這樣,馬玉蓮從來都對他和悅顏色,說的話也總是為了他好,只是字字句句卻都透著陷阱,別以為他不知道,他如今哪還有什么名聲,陰沉,孤僻,呆板,愚笨,脾氣怪異,打罵下人,不敬兄妹,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是馬玉蓮自說自話,按在他頭上得來的,如今還要加上一個任性胡為,仿佛他除了孝順之外,再沒有任何可取之處。
“你怎么跟娘說話的,娘為了你的婚事忙前忙后,你不僅不知感恩,還出言頂撞?”黎淑珍一臉敵視,為自己娘親抱不平。
黎耀楠冷笑,當今社會,百善以孝為先,若不是原主性子刻板,為人又酸腐,萬事都講究規矩和孝道,讓馬玉蓮無可乘之機,恐怕他這會兒早就被按上不孝的罪名掃地出門,真有了不孝的名頭,他這一輩子也就毀了。
“住口,女子當清閑貞靜,動靜有法,不道惡語,友悌姊妹,敬重長兄,是為女德,妹妹慎言。”黎耀楠厲聲怒喝,沒想到酸腐書生還有這等好處,拖了原主的福,他對古人的規矩禮儀信口張來。
“你說什么?就憑你這窩囊廢——”黎淑珍氣急敗壞,怒火一點就著,沒想到她平日最看不上眼的二哥,竟然會罵她沒女德。
“閉嘴!”馬玉蓮面色嚴厲,狠狠瞪了女兒一眼,目光晦暗的四下一掃,發現沒有外人才松了口氣,黎淑珍不懂不代表她不明白,今日黎耀楠這話若傳了出去,女兒還怎么說人家。
冷冷看著黎耀楠,馬玉蓮再不掩飾她眼中的惡意,聲色俱厲的說道:“楠哥兒這話就說的重了,淑珍到底是你妹妹,縱有什么不是,你既為兄長,好生教導也就是了,哪能如此出言辱罵,你讓她以后如何見人,你既然熟讀圣賢書,可知悌孝二字怎么寫?今日你不悌姊妹,改日是不是還要不孝父母?”
“夫人——”黎耀楠傷心欲絕,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仿佛馬玉蓮說了什么令人不可置信的話,急忙站起身來辯駁道:“孩兒哪敢不敬父母,因著屋里沒外人才教導妹妹幾句,倘若以后嫁了人,妹妹還是如此,咱們黎家的名聲且不提,妹妹的終生幸福......唉!罷了......夫人說什么就是什么罷,以后耀楠再不敢多言,還請夫人責罰。”黎耀楠嘴上說著責罰,站在那卻一動不動,演戲而已誰不會,就看誰演得好,馬玉蓮可不就打著為你好的名義,敗盡他的名聲嗎?他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馬玉蓮被氣得心肝胃疼,她從來都不知道,黎耀楠竟如此伶牙俐齒,言辭之間語意未盡,遮一半留一半,盡是給人留下些懸念,什么叫不敢教導妹妹,什么叫請她責罰,這不是指明了說她不慈嗎?
到底是當家主母,馬玉蓮很快冷靜下來,眼中的厲芒一閃而逝,緊盯著黎耀楠細細端詳,總覺得這孩子今日有所不同,是了,這孩子今日沒那么陰郁,眉宇間也沒那么消沉,整個人都透著一種看淡世情的淡漠,馬玉蓮思量著他轉變的原因,心里卻放下心來,只當黎耀楠是憋屈得狠了,所以才大發脾氣,她對小孩子突然爆發的反抗并不放在心上。
黎耀楠心神一緊,面上卻絲毫不顯,大大方方任其打量,他今日之所以出言無狀,也是深思熟慮后的決定,他在這府中原本就沒有地位,若是一味的低調、隱忍,那和從前有什么區別,只會被打壓得更加抬不起頭來。他這次大病初愈,吐血昏迷,正是一個很好的借口,受到的打擊太大,性情有所轉變也是理所當然。
“你這孩子,說什么責罰不責罰,你縱然做錯事情,母親也不會責怪,知錯能改便好。”馬玉蓮淺淺笑著,目光滿含包容,一句話將他定位成做錯事情。
黎耀楠對此并不在意,從上輩子和繼母的博弈中他便了解,萬事不能跟女人講道理,因為你肯定說不過她們,她們的道理總是一套一套的,哪怕沒理也會掰出幾套理由來。
“夫人教訓的是,耀楠受教。”黎耀楠面不改色,躬身行了一禮,他的心思從來都不在后宅內院,馬玉蓮若想憑借幾句話就扳回一局,那可就打錯算盤了。
“你還有什么事情就說罷,你的身子骨不好,無事早些回去歇著,這幾日就不用過來請安了。”馬玉蓮有些泄氣,身上卯足了勁兒,一拳卻打在棉花上,這種感覺別提多郁悶,就連神色都變得有些懨懨的。
黎耀楠淡淡一笑,他等得就是這句話,否則之前做那么多鋪墊豈不是白費。
☆、005
讓別人了解自己轉變,是他預想中的第一步。
第二步就是要將身邊的人給打發了,他不想以后做什么事情,都在別人的監視當中,待到有事的時候,卻又無人可用,他沒有自虐的習慣,也那個興趣體會一次原主那種孤立無援的心情。
第三步,他記得張氏留下的嫁妝,雖然被敗了不少,但莊子和鋪子卻都在,只是由于原主不懂俗物,手上又沒得力的管事,才被馬玉蓮派去的人把持,他現在所要做的,就是要把這些東西拿回來。
若一開始就提條件,肯定會顯得太突兀,原主從來都目下無塵,性子清高慣了,突然理會這些俗事,必會讓人覺得怪異,有了之前的轉變做鋪墊,接下來的事情就會順暢許多。
“謝夫人,我身邊的丫鬟年紀大了,想放出去配人,還請夫人留意一下,看有沒有什么好人選?”
馬玉蓮娥眉緊蹙,心中游移不定,暗自琢磨著他這是要鬧哪一出:“伺候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換人?可是有誰不聽話?你只管讓人拉出去打板子,過幾日就是你大喜的日子,這個時候換人......”
黎耀楠就知道她不同意,心里早有準備,真要按她所說,把人拉出去打板子,那他的名聲恐怕又要再添一筆暴虐,淡淡道:“夫人多慮,大婚之前,打發丫鬟出府是慣例,必不會耽誤什么事情。”
馬玉蓮張了張嘴,看了眼身邊未出嫁的女兒,到底沒說話,旁人大婚打發丫鬟出府,那是通房丫鬟,他這算什么。上下打量了黎耀楠一眼,馬玉蓮驀然想起,這孩子已經十七歲了仿佛還不知人事,要不然,如花似玉大姑娘在身邊,她就不信,他還會舍得打發了。
暗道了一聲自己失策,與其讓黎耀楠成天之乎者也膈應自己,還不如讓他有美相伴,溫柔鄉,英雄冢,嘗過了女人的滋味,哪還愁他學不壞!
馬玉蓮清了清嗓子,眉宇間露出幾許清愁,很是內疚的說道:“唉!也是我忙得忘了,你如今房里竟連伺候的人都沒有,過幾日你便要成婚,不知人事怎么行,我看你那幾個丫鬟挺好,就別打發出去配人了,先提為通房丫頭,等生了孩子以后,再提升為姨娘。”
黎耀楠目瞪口呆,差點沒被噎住,通房丫頭?他還有這個福利?心中小小掙扎了一下,搖了搖頭,背主的丫鬟他無福消受,這時他才想起,古人教導孩子知人事,還有通房丫頭這一說,目前他前途未明,為了不家宅不寧,他決定還是要忍痛割愛,板著臉說道:“大丈夫豈能耽擱與兒女私情,夫人的好意耀楠心領,卻是不敢認同,夫郎過幾日要進門,耀楠不想給他添堵,丫鬟們還是放出去配人罷。”
“隨你!”馬玉蓮看著他一臉肉痛,卻裝模作樣故做正經,只在心中暗笑,小畜生果然還是嫩了點兒,一提到女人就這幅德行,繼而言道:“既然她們要配人,你身邊總得有人伺候,一會兒我讓張保家的帶人過去給你挑,保管個個都水靈。”
“不!不!不!”黎耀楠滿臉漲得通紅,憋的,他實在有些想笑,馬玉蓮此時的模樣特別像個老鴇,急忙擺擺手:“不用這么麻煩,近來府里事忙,還是先緊著府里,稍后讓人牙子帶人來,我隨便挑幾個就成。”
馬玉蓮只當他害羞,這是一個美妙的誤會,也不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反正來日方長,想了想近日府里又是黎耀楠成婚,又是老夫人五十大壽,還有珍兒、宗兒也要開始相看人家,當真忙不過來,便道:“也行,你自己拿主意,選好人去管事那通報一聲就成,只不過買來的丫鬟不懂禮儀,你的大喜日子近在眼前,你可要仔細掂量著,出了丑,丟人的可不止是你自己,咱們黎家的顏面也會受損。”
“我知道了,謝夫人。”黎耀楠自是不知馬玉蓮這會兒正腦洞大開,幻想著怎樣把他帶壞,能如此輕易達成目的,他覺得簡直有些不可置信。
馬玉蓮心中卻想著,不過曲曲幾個丫鬟而已,便是依著他換了又怎樣,難道換幾個丫鬟他就能出人頭地?想脫開她的掌控,也不看看他有沒有那個能力,就他那迂腐的德行,只要是個聰明人,就應該知道站哪邊,更何況,李嬤嬤還在他房中,換了丫鬟又怎樣,真是不知所謂。
馬玉蓮對黎耀楠愈發看不上眼,心中也愈發高興,黎耀楠越沒出息,她心里也就越痛快。
“行了,沒事你就下去罷,距離成婚還有九天,你盡快找個時間搬去景瀾院,先熟悉熟悉環境,看看還缺些什么,到時候我給你補上。”馬玉蓮實在不想看見他了,生怕黎耀楠又提出什么離譜的條件,言語間急忙打發他離開。
黎耀楠又怎會如她所愿:“還有一件事情要煩勞夫人,母親留下的產業,我想收回來。”他口中的母親,自然是他的親生母親,這些年黎耀楠從來都只喚馬玉蓮為夫人。
“你說什么?”馬玉蓮心中一怒,眼神變得狠厲,緊緊盯著黎耀楠,多少年了,從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張氏,那就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母親去得早,耀楠無能,報不了她生育之恩,唯有這些產業是個想念,耀楠想要收回來,還望夫人應允。”黎耀楠鎮定自若,一席話侃侃而談,面上雖然淡淡的,語調卻極其堅定。
馬玉蓮一看就知他是鐵了心,掩藏住心中的不悅,輕蔑道:“你又不懂管事,收回鋪子做什么,咱們這樣的人家,凡事吩咐下去就行了,可不能自降身份行那商賈之事,姐姐若是知你荒廢學業,理會這些俗事,心里定然不好受。”
黎耀楠唇角抽了抽,他只是收回產業而已,怎么還跟學業扯上聯系,就連他去世的母親都出來了,馬玉蓮的一張巧嘴當真了得。
“夫人說的是,耀楠不敢荒廢學業,只不過因為要成婚,才想著收回產業,交予夫郎保管,否則耀楠身無長物,又哪好意思耽誤林家公子,母親若是知道,想必也是高興的。”黎耀楠波瀾不驚的回答,特別加重了耽誤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