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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挽身上這支洞簫,乃是家傳的古物。早有祖訓,只傳每一代族中資質最佳,品行最優者,且隨身所攜,不得毀棄。到了蘇挽這一輩,安平國醴府的蘇氏一脈,相較祖先盛景,早已勢弱,人丁也并不興旺。蘇挽本身更非蘇氏嫡傳血脈,而是幼時其父蘇服從外面抱回來的。府中皆猜測蘇挽乃是蘇服的私生子,就連蘇挽本人也做如是想,只是眾人去問蘇服時,他只搖頭不語。蘇服元配妻子早亡,府中又早有規矩,非嫡傳長子不可以承接祖業,故事不關己,也就無人說三道四。待到蘇服再一去世,蘇挽的私生子身份更好像坐實一般。再加上他天生腿疾,體弱多病,故而常常受欺。憐兒當初在江上說的“蘇己”,正是其中欺他最狠的一個。這些事情,蘇挽少時能忍則忍,當咽則咽。待到年齒增長,讀書萬卷,見識開闊,區區一個蘇家早已看不上了,這點小事便也不放在了心上。只有年少時伴讀的顧憐兒,心中總還是有些怨氣的。
說也奇怪,這簫只是發了一股清涼之氣,壓下了蘇挽腦中的熱望,便再無聲息。任蘇挽暗中如何試探,它也一動不動,蘇挽甚至都開始懷疑起自己生了錯覺。此時又見旁邊憐兒和徐頑已經注意到了他,都拿眼望來。蘇挽也不好再有動作,只好整了整神色,繼續與二人邊行邊說笑。
雖說蘇挽不良于行,旁邊卻有憐兒攙扶慣了,也不覺得怎樣。況且那小道童徐頑也真是個會做事的,早考慮過蘇挽體弱,叫他時便已是提了前。故而初時眾人只見天上稀稀散散有遁光劃過,還羨慕一番道家飛騰之法。待到后來,漫天五色遁光破空,幾人也就習以為常,瞧也不去瞧它,只顧悶頭趕路。
好在“探玉觀紋”大典所在的,乃是宗門中專門開辟出來,舉辦儀式典禮的承真峰“皎然臺”。“皎然”一名,取自兩萬一千年前玄門總領“太清山是極觀”,二十六代祖師譙元存所著《金玉通玄集》中“有德光光,禮數皎然”兩句。承真峰恰在整個抱樸真宗中部,離各處都不是太遠。不過就算如此,待蘇挽幾人趕到時,早已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像這等宗門典禮,每五年就有一次。修真之人壽命多倍于常人,就算是小道童徐頑這等不入流的,活上百十來年也絕無問題。像南華宗陶晚村那樣的元嬰真君,駐世少說也得有個三五百年了。故而“五年”這等歲月,在金丹期以上的修真之士眼里,實是和打個盹兒無甚區別。所以,能來看這種典禮的,基本是些練氣,筑基的底層修士,且多是近些年來甫入宗門,尚未看得膩煩的新人,老弟子幾乎是不來的。這些人修養功夫并不到家,平日里在門中又總搞什么“清靜自真”,如今見了人多,早禁不住交頭接耳了起來,好似要發發悶氣。
“聽說近來宗門附近出了好多藪淵?”
“可不是么,聽說為了封淵,同真峰的‘卯日金星’邱綱邱祖師都鬧了個重傷,現在還在紫陽峰上躺著呢!”
“不是吧,邱祖師可是‘同真峰’上出了名的殺伐真君。”
“誰說不是呢,可那藪淵里出來的玩意也不是好對付的,聽說這回連宗里壓箱底的通神老祖都出了手呢!”
“休得胡言,你可曾親眼見了?宗里通神老祖倒是有,哪個不是百年千年都不動彈一回的?要是真有這檔子事情,早就瞞都瞞不住了,還用聽你在這聒噪?”
旁邊早有人來給這位被噴的滿頭狗血的仁兄轉引話題:
“這次頗開了幾處大的,鬧不好啊,我們這抱樸宗可是要效仿‘南國故事了’!”
所謂“南國故事”,指的是三千八百余年前,紫水以南一流大宗,玄門一脈“功德宗”山門大陣之上突然虛空裂開,有藪淵開啟。從中冒出無數人型漆黑魔影,沖撞護宗大陣。南華宗,唐,蘇二世家夤夜來救,結果雖然最后合數宗之力,封住了藪淵,但是萬年大宗“功德宗”仍舊幾乎被滅了傳承,如今已是淪為二流。至于人員上的損失,莫說元嬰真君,幾宗就連通神大能都折了兩人進去。就算是大世家,大宗門,這等損失也稱得上是動搖根本。故而近些年來北派抱樸真宗發展蓬勃,業已有了超過南華宗的趨勢,說起來多半還要賴此事功勞。
關于這些,《玄門綱領》里都有記敘。就算沒有,蘇挽也早聽小道童徐頑講了個明白:驀山抱樸真宗,共分三部九峰。其中“部”指的是功法傳承。“峰”指的是庶務職司。兩者人物互有交織。“三部”分別是“雷法部”,“罡炁部”與“外丹部”。“九峰”則是雷法傳法之“萬化峰”,罡炁傳法之“混元峰”,外丹傳法之“紫陽峰”,統攝武力之“同真峰”,總管內務之“承真峰”,提領外事之“和真峰”,掌握賞罰之“漱玉·峰”,貯藏經義之“存玉·峰”,總掌諸峰,掌教所居之“藏玉·峰”。其中,除掌教所在之“藏玉·峰”,司職佑護宗門,對外殺伐的“同真峰”外,每峰都有元嬰真君一正二副,作為執事。麾下又有金丹真人若干,充作管事。這九峰號稱“三部三真三玉”,以法為尊,司責次之,三高六低,共同支撐起抱樸一脈。
蘇挽早從徐頑口中得知,那天將他們幾人帶上山來的電光人影,就是雷法部的兩位副執事之一,元嬰真君“雷靈”岳橫舟。如今想想,真不由得讓人唏噓。
抱樸真宗本來就講的是“抱樸自真,以待天然。”故而所謂“皎然臺”,也并無什么雕梁畫棟,奢華無倫。不過是在山腰間以法力削平了一處百丈方圓的地面,充作廣場。廣場上再堆起一丈許石臺,便算作宗中首要主持的場所。
此時節整個“皎然臺”上已是滿滿地立著修士,大部分都是底層小修。有的連小道童徐頑見了,都要從鼻子里哼出個聲兒來的。偶爾有些金丹高手,郝元亨那等人物,也都穩穩立在前排。蘇挽身高六尺,已算是不矮了,平地站立,就能把前面看了個清楚。可憐徐頑和顧憐兒尚還年幼,都是五尺不到,急的上躥下跳,也沒什么作用。蘇挽瞧了,只在肚里暗笑,也不理會。
約莫一刻功夫,就聽得前排人群之中,忽傳來了一個中氣充沛的高亢男音:
“時辰已到,請祖師!”
此言一出,底下人群立時傳來了一片交頭接耳之聲:
蘇挽只聽得旁邊的兩人議論:
“尚川流好生威風啊,這次他是拍馬給誰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