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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個做皇帝不希望自己家的江山永在?可他們比誰都清醒地知道,這只是一個夢罷了。
大清入關逐鹿中原的一幕幕仿佛還在眼前,皇上一時感觸頗深,冷不防身邊的陳廷敬開了口:“臣相信,皇上和小殿下的功績,后人銘記。”
“哦,怎么說?”
“大智者諸葛先生說,‘天下大勢,分分合合,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臣認為,分是必然,合,也是必然。
春秋戰國是分,大秦統一六國,證明統一是大趨勢。魏晉五胡亂華,帶有胡人和漢人血統的李家建立大唐,也是一個大趨勢,是,文化和血統大一統的大趨勢。
五代十國、宋元明,大清一統關內關外,各樣人在生活的各個方面融合,這就是大趨勢……”
陳廷敬的臉上有一種光彩,那種一種對于自己終生所為不后悔的光彩,那是一種窮盡一生證明自己所選擇無錯的光彩。
“大勢所趨,奉天,承運。大清徹底改變天下人的衣食住行,統一六合,當之無愧。”
大勢所趨、奉天、承運。皇上不知道時代走到這一步,下一步是不是更多方面的大融合,更不知道還有多少事兒,需要他們提前做好準備。
皇上默然片刻,只有嘆氣。
“朕八歲登基,到如今,說一句定了天下,不算自夸。可是子端啊,你們的小殿下的想法,遠超我們所想。”
陳廷敬保持傾聽的安靜。
皇上的語氣愈加低沉:“大清沒有了天花,吃飽了肚子,修了路……修了路,吃飽了肚子,是不是就要出去轉一轉那?
開海了,海邊興旺了,是不是人就要從大運河移到海邊了?即使我們極力維持大運河的興旺,又能堅持多久?
老大在南邊大海里打的興起,打完馬六甲海峽,就要去和蘇祿群島的西班牙人打仗,和印度的英吉利人法蘭西人打仗……
大清的地盤越來越大,稱霸大海洋……豈是簡單?水師要不斷地擴軍,戰船要不斷地修建,火器要不斷地改進……還有后方的軍餉等等都要跟上。可是你想過嗎?
老百姓出海的機會也越來越多,大海的另一邊,沒有世家,沒有作坊,沒有文化……任何一個大清人到達那里,就是人上人,我們真有約束住他們不去做海盜燒殺搶掠嗎?
若有一天,朕也要和英吉利的伊麗莎白女王一樣,不顧名譽招攬這些人……”
皇上無法想象,大清這般發展下去,會是什么模樣?皇上第一次感受到,他老了,膽子不夠大了。
可是陳廷敬明白皇上的意思,也有他的看法。
“皇上,臣認為,大清人和英吉利人,歐洲人,終究是不同。大清人講究故土難離,講究‘父母在不遠游’,而歐洲人,血液里天生帶有闖蕩漂泊冒險的不安因素。”
皇上輕輕搖頭,背負雙手走過仙人峰,心里的擔憂也理清。
“朕也想過這個方面。但沒有僥幸。一旦大清的作坊越來越多……玻璃、大機器、播種機……作坊里需要越來越多的匠人,匠人的待遇越來越好,愿意留在土地上的人還有多少?”
“而一旦人離開土地,家族宗族鄉里制度也就瓦解,人口流動必然就會成為新一種大趨勢……一旦人口流動起來,就沒有了地域限制……”
皇上說一半沒說下去,當南方人和北方人沒有了地域限制,祖祖輩輩的生活模式打破,這天下會變成怎么樣?皇上想象不出來,陳廷敬也想象不出來。
與此同時,弘星和哥哥姐姐們正在陪皇太后,聽南京人編寫的八角鼓段子。
兩個人一身戲服,一個唱,一天跳;皇太后他們一個個都聽得認真稀奇,唱法舞步還真和京城天橋上說書唱戲的差不多,就是內容嘛……咳咳。
“門前一陣騾車過,灰揚。哪里有踏花歸去馬蹄香?棉襖綿裙綿褂子,膨脹。哪里有佳人夜拭薄羅裳?生蔥生蒜生韭菜,腌臟。哪里有夜深私語口脂香?開口便唱冤家的,歪腔……”
說實話,唱得兩個人都心肝兒直跳,生怕腦袋眨眼沒了。可皇太后就要點這些個小曲兒——們。
皇太后聽得哈哈哈大笑,皇子福晉們也聽得哈哈哈大笑,弘星樂得眉眼飛揚,弘星的哥哥姐姐們也樂得笑出一口大白牙。
皇太后一點兒也沒有南方人在罵北方人應有的“自覺”,就覺得這些南方人怎么這么多促狹鬼:“聽聽,這是罵北方人趕騾車,穿大棉襖,吃大蔥大蒜,一開口就是歪腔?”
太子妃附和:“罵北方人是其次,孫媳聽說,重點是罵河南人。那書本上說,諸子百家在學術和政見上百花爭鳴,但對于嘲笑宋國人卻共享默契。宋國人,就在河南境內。”
大福晉樂哈哈地笑:“這我想起來了,宋國的鄰居鄭國也遭殃,‘買櫝還珠’‘鄭人買履’‘卜妻為褲’……罵的都是鄭國人。”
三福晉在眾位福晉中學問最深,樂哈哈地笑:“有原因的。宋國是商朝后裔,而春秋諸侯多為周朝的王室宗親,或者是滅商的功臣。自然地,都喜歡歧視宋國人一把。”
皇太后笑著搖頭:“那先秦諸子不都是圣人嗎?”
八福晉快人快語:“皇太后,圣人也是人。”
皇太后就樂哈哈地笑:“說得對。”
這個時候曲子唱到:“……哪里有蘭陵美酒郁金香?頭上發髻高尺二,蠻娘。哪里有高髻云鬟宮樣妝?行云行雨在何方?土炕。哪里有鴛鴦夜宿銷金帳?五錢一兩等頭昂,便忘。哪里有嫁得劉郎勝阮郎?……”
皇太后忍不住就好奇了:“南方人為何要罵北方人?”
四福晉笑瞇瞇的回答:“皇太后,我聽說,這南北互罵由來已久。歷來就這樣。”
五福晉跟上:“對頭對頭。東夷西戎南蠻北狄,中間就是河南那塊地方,河南被罵的最慘。”
七福晉樂哈哈地笑:“我記得有個典故,說北宋的時候,開國所用將相皆北人。那宋太~祖還刻石禁曰:‘后世子孫無用南士作相、內臣主兵。’”
“就那位大能人,寇準,見到十四歲的小神童晏殊,就一句‘江外人’。還有那次,南方人蕭貫和山東人蔡齊同為狀元候選人,宋真宗偏向儀狀秀偉,舉止端重的蔡齊,寇準就吹耳旁風:‘南方下國人,不宜冠多士。’”
皇太后有點愣怔:“就這樣定了下來?”
七福晉重重點頭:“就這樣定了下來。寇準出來大殿后,還跟同僚炫耀說:‘又與中原奪得一狀元!’”
皇太后不敢相信這國家大事選取人才,就這么“直接”。皇太后看向弘昱,弘昱作為在座最大的小皇孫,“嚴肅”著臉站出來:“烏庫瑪麼,這典故記在《續資治通鑒長編》。宋朝時期,還有一個典故。
王安石主張變法,司馬光反對。司馬光上奏宋神宗說:‘閩人狡險,楚人輕易,今二相皆閩人,二參政皆楚人,必將援引鄉黨之士,充塞朝廷,風俗何以更得淳厚?’王安石是江西人,司馬光是山西人。”
皇太后登時笑出來:“那老西兒還有這說法兒?”皇太后的記憶里,山西人一直是被群嘲的對象,“這國家改革大事,豈能用出生地方攻擊?”
弘晟樂哈哈地笑:“烏庫瑪麼,不光是這些人,那史官也一樣。《史記·陳杞世家》說:杞國太微小,事跡不值得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