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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瀟夾在一群人中,擠擠攘攘,被動的往前走。
火已經燒上來了,煙滾滾的,嗆的人快要窒息。
走廊上,一邊是云梯,一邊是火海,
她似乎聽到了一聲呼喚,程瀟忽然回頭,看著熊熊的大火。
程瀟停下腳步。
她放下捂著臉的手,轉過身,面朝火海,雪白的臉被火光照亮,很好看。
火四面環繞,殘忍,桎梏,荒謬,
像地獄。
那一刻,她想起了一個人。
她向火海走去。
我那遙遠的愛人,
你是否在這樣的大火中離開,
它殘忍的將你灼燒,無情的將你撕碎,
包裹你,侵蝕你,
把你帶走。
一切化為烏有,一切不復存在,
短短四月,
像夢,
像夢啊。
她輕輕的笑了。
那火,
翻滾,肆虐,壯觀,
像天堂。
那么那么的想念,
那么那么的奢求,
那么那么的向往,
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他的身影,
他被火包圍,像一個赤煉使者。
【你不回來,我就去找你】
我那曾經的愛人,
你來接我了嗎?
她向火海走去,
與別人相反的方向,
那里,
沒有苦,
沒有痛,
沒有罪,
她輕輕地笑了。
“救我——”
“救我——”
火海里的人吶,
他在呼喚。
她似乎看清的他的臉,
那不是她的愛人。
程瀟定住了。
“救我——”
能沖過去嗎?
思考了兩秒。她跑進附近的辦公室,把水桶扛了起來,半桶水澆在了自己的身上,
程瀟沖進了火里。
有個東西倒了下來,砸到了她的腦袋和肩部。
隱隱約約,她覺得有個人抱著自己。
她的手觸上他的頭盔。
“許邵東。”
她笑了。
做夢了,
做夢了。
消防員把她放到了安全的地方。
救護車接走了她。
她的肩上被燒傷,會留疤,以后估計都不能穿吊帶裙了。
傷口處理好,休息了一陣,她一個人離開了。
夢醒了。
程瀟衣衫襤褸,搖搖晃晃的走到天臺邊,她喝了酒,燒傷不能喝酒,但她還是喝了。
她脫掉了鞋子,站到臺階上,風一吹,搖搖欲墜。
程瀟看著眼前此起彼伏的煙花,各形各態,爭奇斗艷。
今天是個什么日子?
她努力的去想,拼命的去想,終也沒能想起。
醉了呢。
她的目光時而冷淡,又時而柔軟,迷迷糊糊,在哪綻放的煙火中,她放佛看到了他的臉。
那張好看的,迷人的臉。
程瀟瞇著眼,看著腳下的光景,向前邁出一步。
一動,肩膀又疼了。
又是幾簇煙火綻放在眼前。
一陣冷風吹了過來,輕輕的拂起她的長裙。
程瀟微笑著,半張著嘴巴,目光迷離。
她仰起臉,看著被煙火點亮的夜空。
沒有一顆星星。
她閉上眼睛,又向前。
一只腳懸在半空。
【如果你死了,我會隨你而去】
在漫無邊際的回憶和冷風里,她低喃著。
“許邵東”
溫柔的一聲呼喚,隨著風飄走了。
“邵東——”
“我來了——”
【程瀟】
【你要好好活下去】
她抬了抬眼皮,看著眼前奔放的火焰。
心靜了下來。
【你不能那么自私,為了愛你的人,你要好好活下去】
【生命是有尊嚴的,你不能輕視它】
【海鬣蜥潛下水覓食,吃完東西以后拼了命的游上岸,爬到岸上曬太陽,生命是可以很勇敢,很頑強的,動物尚且如此,更何況人類】
長發散亂的披在胸前。
煙火的灰燼似要落到腳前。
她聽到。
風在唱歌。
程瀟縮回腳,退后了兩步。
呼出的氣息,仿佛都是冰冷的。
大衣包裹著身體,她坐著,就像當初。
她的右手緩緩右移,手心朝上,擱在身旁。
就像握著情人。
她俯瞰著萬家燈火,終于,程瀟哭了。
在這和煦的春風里,在這璀璨煙火中,在這個城市的最高處,在我們約定終身的地方,
她終于哭了。
他們說,你的骨灰隨風飄散。
我就當,你永遠活在風里。
我就當,你永遠在我身邊。
我就當,你是風,你是雨,你是每一粒塵埃,
活在我的身體,以及,我的生命里。
*
那天夜里,程瀟走了。
三年,沒人知道程瀟去了哪里。
程崠生,程旭,陳嵐,江荷,顧寧……
程瀟跟著一群冒險者去了羅布泊,那個號稱死亡之海的沙漠,她看到了在沙漠里蹦跶的羚羊,看到了不知道留在這多少年的干尸,看到了幾百年的胡楊樹,她把戒指埋在胡楊樹下,很深,很深。
他們成功穿越了羅布泊,一個人都沒有死。
她又去了西藏,去了青海湖,去了唐古拉,去了新西蘭的特卡波鎮……
后來,又去了美洲,歐洲,非洲……
去了世界盡頭,烏斯懷亞。
第二年,許邵東忌日那天,她回到中國,去看他。
出了墓園,程瀟打車去沈芝住的地方。
沈芝把城市里的房子賣了,回到了老家,住在一個小院子里。
程瀟什么禮物也沒有帶,她走進院子的時候,沈芝正在喂貓。
她瞇著眼,看著來人。
人老了,眼漸漸的,也就花了,她一眼卻認出了程瀟。
沈芝緩緩的站起身,面朝著程瀟,一言不發。
程瀟往里走了走,望著他的母親,目光輕輕的。
沈芝轉過身,正想進屋。
“媽。”
她怔住。
眼淚刷的就下來了。
程瀟看著她的背影,走過去抱住她。
她看到沈芝長了一頭的白發。
身邊的小貓‘喵’,輕柔的叫了一聲。
沈芝伸手去揩眼淚,越揩越多,她轉過身,臉就埋在程瀟的懷里。
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這還是第一次,程瀟來到她的老家,來到他的老家。
里屋,有個老奶奶睡在床上,沈芝走過去張了張,瞧著老奶奶沒睡,給她摟了摟被子,“他奶,有人來看你了。”
程瀟差點忘記,許邵東說過的,他還有個奶奶。
她站在門口,沒進去,聽到沈芝的話,走到床邊。
“你看,你孫媳婦來看你了。”
程瀟彎下腰,對奶奶笑了笑,“奶奶,我叫程瀟。”
老奶奶仰了仰脖子,嘴巴撇著,滿臉的皺紋,“東子他婆娘?”
程瀟沒聽懂。
沈芝說:“夸你漂亮呢。”
程瀟笑了笑,握住奶奶伸過來的手。
“東子咋沒回來?”
沈芝說了一句話,程瀟還是沒聽懂。
奶奶精神不足,沒一會就累,要睡。
沈芝領她到許邵東的屋里。
她說,東西都沒變,城里房里的東西也都帶了回來。
他的房里東西很多,有車模,有各種書,最多的,就是畫。
滿墻的畫。
沈芝去做飯了,程瀟待在他房里,看著每一處細節,每一滴故事,她躺到他的床上,就睡著了。
醒的時候,身上被蓋了被子,沈芝做好了飯菜,也沒叫她,趴在堂屋的大桌子上也睡著了。
程瀟看了下手表,天不早了。
她寫了張字條,放下一個東西,沒有告別就走了。
沈芝醒的時候,踮著腳尖小心翼翼的走進許邵東的房間,看到床上沒人了,桌子上有張紙條,還有張□□。
她拿起紙條。
“媽,我走了,原諒我的不告而別,明年我可能還會來看望您,也可能不來了,沒有孝敬過您,我代邵東說聲對不起,照顧好奶奶,也照顧好您自己。程瀟。”
密碼:>
她坐了下來,眼淚沾了一臉。
作為一個母親,沒有人比她更熟悉這串數字。
>
許邵東的生日。
“邵東——邵東啊——”
……
當天晚上,程瀟去了非洲,當志愿者了。
*
江荷正給一家雜志拍封面,拍著拍著,她哭了起來。
攝影師急了,助理極了,化妝師急了…
江荷蹲了下來,臉埋在膝蓋里哭。
她哽咽,嘟囔,沒人聽清她在說些什么。
“都怪我,都是我害的。”
“是我讓她去咖啡店的,是我粗心大意丟了手機…”
“她不見了,不要我了,再也不回來…”
助理輕撫著她的背,只聽懂了一句,江荷曾跟她提起,那是她最好的朋友。
“瀟瀟。”
*
程家,
程崠生拿著程瀟的照片,看了好一會,陳嵐端了杯熱茶給他,“又想瀟瀟了。”
程崠生收回照片,揩了把眼淚。
茶沒喝,上床上躺著了。
…
*
兩年后
這年初春的天比往年寒了許多。
天慘白的可憐,一會一陣風,吹得人不怎么舒服。
她曬黑了許多,她剪去了長發,她比之前胖了一點。
她買了很多的紙錢,在墓地里一坐就是半天,什么也不說,只是凝視著漸起漸落的火焰,也偶爾看他。
摸向袋子里的手頓了一下,她拿起最后一沓紙錢,一點一點的放進火里。
最后,她從包里掏出了一個小盒子。
里頭是許邵東常用的那個MP3,被遺忘在她的家里。
“占著它那么久,現在還給你了。”
她清理了灰燼,又坐了下來,看著他的笑容,情不自禁的揚起了嘴角。
兩年不見,你還好嗎。
“我回來了。”
“去年沒回來看你,你不會怪我的吧。”
“這些年……
“…”
她平平淡淡的說,沒有悲傷,沒有感慨,簡簡單單,給他說說這些年所經歷的。我知道,我對你說的話,永遠不會有回應,但是你聽聽,也好。
程瀟重新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軟,一個釀蹌,扶住他的墓碑。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就在轉身的那一剎那,突然覺得,有點舍不得,她又回頭再看一眼。
起風了。
程瀟站在風里,目光平靜的看著那一小寸照片,最后她還是決定再陪他一會。
她告訴自己,就一小會而已。
纖細的手滑過冰冷干燥的墓碑,每一寸的觸感都是那樣的清晰,最終,她的指尖停在了他的照片上。
程瀟輕輕的靠了上去。
她撫摸著愛人的臉龐,感受著這神秘的世界帶給自己的每一份感覺。
冷漠的,溫暖的,清晰的,混沌的。
“你還在等我嗎?”
風搖著碑旁的草葉,就像是他的回應。
她淡淡的揚起嘴角。
“你說過,當你夢到一個人的時候,是他在想你,我前幾天夢到了你,所以我就來看你了。”
“你是不是想我了?”
“我知道,這很自私,這很痛苦。”
“許邵東。”
“你再等一等,二十年,最多二十年,我就來找你。”
當親人一個個離去,當感情漸漸變淡。
當這個世界不再留念我的時候。
我就來找你。
她瞇著眼睛,用一種無法言喻的目光看著他。
他在笑。
“我就當你答應了。”
*
*
程瀟本打算再去看看他的母親,她思考了很久還是沒有去,她害怕沈芝見了自己傷心,是啊,怕她忍不住,也怕自己忍不住。
她坐在機場外的快餐店,不知道自己要回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坐在窗邊,點了一杯奶茶,隔著玻璃墻注視著這個世界。
歡聲笑語,悲歡離合。
這就是世界,就是人生。
她舉起杯子,抿了一小口。
好暖。
回家吧。
*
*
程瀟在飛機上遇到一個人。
聲音是從她旁邊傳來的。
“你好。”
她沒聽到,不是不想理會,是真的沒聽到。
“你好。”
程瀟這才轉過頭去,她看到旁邊的男人對自己笑,輕飄飄的說了句,“你好。”
她并不想說話。
“你還記得我嗎?”
她淡淡的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這讓男人懂了。
他笑,“我是宋陽,三年前你借過我一把傘,你還有印象嗎?”
程瀟輕輕的搖了搖頭。
她不記得了。
可是,程瀟記得,那把傘,那把格子傘。
男人笑了笑。
“畢竟都三年多了。”
程瀟回過頭去把書合上,看不下去了。
“還真是巧。”
她不說話。
宋陽看著她的側臉,淡笑著,“程小姐來成都因為公事?”
程瀟頭靠著座背,臉微微仰著,眼睛半垂著,這讓她看上去很疲憊。
宋陽見她不想說話的樣子,便說:“不好意思,我問的有點多了,你別介意。”
靜了半分多鐘。
“我來見一位故人。”
宋陽剛轉過頭,聽到程瀟的話又回過頭來,“這樣。”
程瀟轉過頭去,兩人目光相接。
“那把傘,還在嗎?”
“在。”
“能不能把它還給我?”
宋陽揚了揚眉毛,“當然。”
程瀟象征性的彎了下嘴角,“能給我你的聯系方式嗎?”
“sure。”
“這樣,我記下,下了飛機給了打過去。”
他掏出筆和小本子,一張長方形的紙夾在本子里,露出一小半。
程瀟報了號碼,垂眼看到他本子里的那張看上去質量不錯的紙,紙是黑色的,有字,有圖案,是個人的側臉。
“好了。”
宋陽側了下臉,注意到她的眼神,奇怪的問,“你怎么了?”
程瀟盯著那張紙,輕聲說:“能給我看看那個嗎?”
宋陽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了笑,把紙遞給她。
“一個畫展,你感興趣?”
心如平鏡,目入懸河。
艙內音樂聲起。
《>
“藝術界的朋友送我的一張票,不如一起去?聽說是個很有個性的畫家,之前一直在外國發展,近兩年才回的國,據說他還有眼睛方面的殘疾,這次展出的畫都是他盲時的作品,很有意思的一個藝術家……”
程瀟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看著紙上的畫,微張了張嘴。
她的腦袋里頓時一片空洞。
一股氣,悶在胸膛。
她覺得,自己要喘不過氣來。
“小姐?”
“小姐?”
宋陽推了推她的胳膊,程瀟這才回過神。
他笑了笑,“你怎么了?”
程瀟睜圓了眼,木訥的看著他。
“我沒事。”
宋陽收回手,有意思的看著她。
“這畫展什么時候?在哪里?畫家叫什么?”
宋陽指了指她手里的票,“都在上面。”
程瀟愣了下,感覺自己腦袋有些轉不過彎。
她低下頭,認真的看它。
心漸漸的平靜了。
畫家名:X
熟悉的音樂聲飄進耳朵里。
哀傷,清澈,而又溫柔。
>
程瀟抬起眼,看向窗外的云。
她彎了彎嘴角。
黑色的紙上有兩個很明顯的大字,是畫展的名字。
《渡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