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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瓊琳將手中長盒輕輕放在了墻前的桌上,伸出手緩緩撫過畫上的兩個人。
“不要碰我的畫!”楚新潤面色一沉,從桌后繞了出來。
葉景深站在她身邊,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在一瞬間溫柔去的眉目。
“你一定不知道,這幅畫上的兩個人,原來可不是老人。”她忽然調皮地笑了,“當年這畫上本來是兩個黑發少年少女,那時我貪玩,不慎將白色顏料滴在了畫布之上,母親才將畫里的人改成了白發老人。”
這畫,出自顧瓊琳的母親顧霽之手。
楚新潤聞言,猛地停住腳步。
“執子之手,與子攜老。此生長安,共君白首。那是母親給你的承諾吧。”顧瓊琳說著,轉過身,臉上是淺淺的笑容。
“阿霽……”楚新潤仿佛看到當初的顧霽,溫柔婉然,似一朵玉蘭幽香綻放。
“可惜,這是幅贗品,難為你收藏了十六年。”她娓娓道來的聲音,像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可隨后出口的話,卻分明染了幾許寒意,“母親離開楚家時,帶走了這幅畫,而在七年前,她親手燒掉了這幅畫。”
楚新潤臉色倏地沉去,眼里浮現一絲夾雜著悲哀的怒意。
“因為她改嫁了嗎?”他聲音低沉嘶啞。
顧瓊琳搖搖頭,轉身將桌上的檀木盒子輕輕打開,取出一物。
葉景深看得分明,他眼神頓變,有些艱難地開口:“這是……”
心鈍鈍地疼著,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你想念母親,所以今天特地帶母親來與你一見,順便當著她的面,與你把話說清楚。”顧瓊琳不疾不徐地說著。
她將手中之物鄭重放到了桌上,而后退了兩步,雙手合什拜去。
楚新潤初時不明白她話中之意,待看到那桌上立放的東西時,一張怒沉的臉徹底失色。
那是顧霽的靈位。
朱紅的靈位,墨色的隸書,刺眼至極的“顧霽”兩字,像利刃般扎進他心口。
此生已晚,白首之約已失。
楚新潤的呼吸在短暫的停滯之后,忽然急促起來。
“她……她……”
連說了兩個“她”,他都無法將一句話說完整。
“五年前,她病逝了。”顧瓊琳背對著他,看著朱紅靈位,眼中水光氤氳,“她離開楚家,又不被外公接受,便只身一人帶著我去了另一座城市。你能想像那樣的日子對她來說,意味著什么嗎?”
顧霽離開的時候,沒有要楚新潤一分一毫,那個年代的人,總有些視金錢如憤的清高。她從小嬌養,幾乎不曾有過挫折,除了婚姻,到后來卻一個女人帶著孩子流落他鄉,生活百味,她一點一滴嘗過,卻固執地不回頭。
“你說她改嫁了。”楚新潤顫抖著問道。
眼眶紅去,眼淚卻被他強抑著沒有落下,他的面容一瞬間蒼老而去,精神與氣勢都衰敗起來。
死亡與改嫁,他情愿她改嫁。起碼她活著,總還有一線相逢的機會。
十六年,他都抱著這樣的希望。
而如今,他只剩下懷念。
“說她改嫁,也沒有錯。她臨終之前,已經不愛你了,徹徹底底地不愛。”她想起舊事,目光像平靜的海面,遙無邊際,“離開你的十六年里,她遇到了另一個男人,而那個男人為了等她忘記你,終生未娶,直至七年前,他死在了工地的意外之中。”
就是那個男人,抱著幼年的她,站在工地旁邊告訴她——在這社會上生存,能多學點就多學點,總有用得到的一天。
也是這個男人,在風雨飄搖的日子里,守著她和母親,在她生命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父親角色。
“有時候,我都恨母親為什么那么長情,不愿意接受他。他死的時候,孑然一身,母親在他墳前呆了三天,回來后就燒了那幅畫。我知道,她終于不愛你了,可惜……晚了。”
“別說了,小阿琳……”葉景深已經無法再聽下去了。
她固執的一定要處理萬雅的意外,并不是因為她要報復楚新潤,而是因為……那個她視作父親一樣的男人,死于同樣的“意外”。
她身上所有驕傲、所有張揚的背后,都是悲傷。
她說一句,他就疼上一分,想必她比他要疼得多得多。
所有的故事,她從沒提過,而他知道的太晚。
這次她娓娓道出,代表著什么,他已不敢去想。
“是嗎……”楚新潤垂了頭,背彎去。
站在城市最高處的男人,如同被人抽去骨頭,剔去經脈,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尊貴的傲骨。
“兩年后,母親胃癌晚期,臨終之前告訴我,她終于可以去見他了。所以我說她改嫁了,也沒錯。”顧瓊琳淡淡說著,“我之所以不恨你,是因為母親已經不愛你了。你于她,只是這世界上在對的時間里遇到的錯的人,不值得我們花那么長的時間與精力去記著,愛著,以及恨著。”
她的視線,終于望向了葉景深。
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葉景深聽懂了她話中意思,她在說楚新潤,也在說他。
歲月漫長,她終將遺忘。
而他……終于后悔。
“我知道你為什么厭棄我。”顧瓊琳再次轉身,明亮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容顏照得格外溫柔,“我記得很小的時候,周圍的人就常常告訴我和瑤琳,她的脾性像母親,而我的脾氣則像極了你,倔強固執。”
她說著,低頭笑了笑。
“你寵愛瑤琳,是因為她很像很像母親,天真善良,所以你愿意花盡心思守她成長,護她天真,為的只是她身上那點母親的影子。而同樣的,你討厭我、憎恨我,不是因為我有多差勁,而是因為我像你。”
她頓了頓,才忽然一揚聲調,斬釘截鐵開口:“所以,你憎恨厭惡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對嗎?”
楚新潤身體一晃,手按在了書桌邊上,身體歪子,發著顫,幾乎站不穩。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
這十六年來他都在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顧霽的離開,是因為她不體諒他,不顧念兩人的感情,不愿意為他們的生活做一點點的犧牲。
然而事實上,顧霽的離開,是他親手造成的,他沒有可以憎恨的對象,除了他自己。
每次他看到她,就像看到另一個自己。
她讓他的憎恨暫時找到了渲泄的出口,也讓他忘記了,她是他的小女兒。
所有回憶結束,顧瓊琳收回溫柔,咽下淚水,高揚的聲調擲地有聲。
“今天,我當著母親的面,正式與你脫離父女關系。葉景深,你替我作證,有生之年,我絕不踏進楚家一步,也絕不認你為父。我與楚家,與你,從此再無半點關系。”
眼前的男人,再不是她記憶里偉岸慈愛的父親,他只是個可悲可憐的垂暮之人。
她說完,深深吸了口氣,回身再度一拜,將顧霽靈位收進了盒中,毫無猶豫地邁步離開。
葉景深終于知道,她回楚宅,只是為了徹底與楚家劃清界限。
那么……他呢?
“顧瓊琳,你要去哪里?”
“葉景深,你有空嗎?有空的話,陪我出去走走,我有一個遙遠的故事,想要告訴給你聽。”
她抱著木盒轉頭,笑得精靈,像他記憶之中的人,轉眼長成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