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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就是命中注定,沒有一點點可供解釋的客觀依據。
莊挽裹著被子歪著頭等他回答,他不負她望:“你不是逃兵。”
一句話,說破她自以為無敵的強大內心。
她用下巴蹭著被子,悶著聲語速略快地說:“讀小學時,嗯……我也忘了幾歲,大概事情實在不怎么重要所以記不住歲數了。那時剛開始迷上畫畫,畫了第一幅自以為將來要名揚天下的畫拿給李叔李姨看,可能他們覺得畫畫沒什么好的,隨手壓在茶盤下。他們覺得女孩子學跳舞才好,可惜我小時候身板比同齡人矮小,跳起舞來像小丑。還是喜歡畫畫啊,報了名自己去隔壁鎮子參加畫畫比賽,拿了第一個獎,那時開心得不得了,想著這會兒李叔李姨就不會覺得畫畫不好了。回去的時候天都黑了,大概是李姨忘了過來接我,然后自己拿著獎杯蹦蹦跳跳抄小路回去,哎呀,那時不得了啊,小路上有一戶人家養了看門的狗,我至今沒想明白它當時為什么把我一個過路人當成小偷,那狗撲上來時我就深深秉持著不能做逃兵的信念,結果就…………”
她說著把小腿從被窩里伸出來,簡謙言直覺就要皺眉,果不其然看見她細嫩的小腿上留有深深的狗牙印。莊挽抬頭看著他自嘲道:“小舅你看這個夠壯烈吧,這個光榮的戰爭印記時常提醒我,不做逃兵常常有被亂箭射死的可能。但我還是改不了這個壞習慣呢。”
把小腿重新縮進被窩里,可有可無地、似開玩笑般繼續說:“那戶人家可好了,他們把我送回我那個小鎮,還叫了鎮里醫生過來。后來李叔李姨跟京若回來了,原來那天京若也拿了獎呢,他們就去鎮上餐館慶祝了一下,哈哈,我竟然錯過了京若舞蹈生涯的第一場比賽,現在想著還是遺憾。”
她抓了抓本就亂蓬蓬地短發,沒心沒肺地笑著補了一句:“唔…………那時看著京若像個花仙,才真是覺得自己像個小丑呢。”
她說得輕松,完全像在說兒時的趣事,簡謙言面上隨著她的語氣也淡哂,心口卻揪著,流出血來。
喜歡畫畫無人支持;參加比賽無人接送;拿了獎杯無人鼓掌;被狗咬傷回到家,所謂的家人卻一家三口剛剛從外面慶祝回來。是這樣嗎,莊挽?
簡謙言看她拿炯炯有神的眼瞧著他,看來的確是要他花點心思才能哄她睡了。長指繼續瞧著桌面,若有似無的節拍,薄唇輕啟:“聽你這么一說,狗真不算一種長了眼睛的生物。”
頓了頓,他轉了轉墨色的眸,垂下眼簾把玩著玻璃杯,“可我小時候,大半光陰與記憶都是與狗這種生物有關的。家父家母走得早,家姐在我幾歲時做了莊家人。我學樂器學語言學計算機學金融哲學經濟之類的,也就是小孩子要學的東西,身邊都習慣性地讓一只小狗跟著,而且每學一種東西都得是不同的小狗跟著。管家不讓,說不衛生。然后我把那位管家辭了,后來再也沒人管過這件事。”
莊挽睜大了眼睛問,為什么要讓小狗跟著,還得是不同的小狗。簡謙言妖冶地笑開了,“因為一個人學東西時,旁邊有個活的東西跟著,我就能跟它談論炫耀。高談闊論有助于我思考。同一只小狗聽我說多了,估計會被我嘲諷至死。”
莊挽心里頓時很不好受,該有多孤獨,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擋住寂寞呢?
她一直就不怎么了解簡謙言,只知道他年紀輕卻極厲害,知道他生得特別好看,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男人,不,是最好看的人。以及從莊家人口中瑣瑣碎碎的話語拼湊起來的關于他的片段,父母早亡,姐姐早嫁,自小便坐擁雄厚家產,在英國上的中學,美國上的大學,大半時間在國外,嗯……還有就是和小姑訂過婚。
但她約莫知道他是個孤獨的,周身總是冷清,其他的,她就看不清了。
莊挽看著他垂著眼簾晃著玻璃杯,一副冰冷疏離的樣子,她不能自控地從被窩里傾過身子去,一手輕輕握住他敲著桌面那只修長如玉的手,纖細的尾指在他的手掌心撓了兩下。
手心傳來輕輕的癢感,簡謙言微抬起頭凝神看她,心里涌動著什么東西,一下子流竄在心室心房間互相激蕩著。他知道她向來聰慧十足,卻不知她能靈動如斯,她知話語蒼白,就以一個小小的、意味十足的動作,來傳達她所有的理解與懂得,恰好他是個無比剔透的,于是便盡數接收在心。
知道“懂得一個人的寂寞”有多大的吸引力嗎?
小說中的陸小曼,在沙龍上做著那個光鮮亮麗的女主人時,只有徐志摩上前對她說:“你看上去很寂寞,夫人。”陸小曼就愛了他一輩子;傳說中的人魚公主,用歌聲迷惑來往的船只,是因為她唱起了船員們內心無敵的寂寞。
簡謙言眉間松動,眸里跳動著激流,反手把她的小手握住。莊挽這才覺得不妥,轉移著話題要把手縮回被窩,“那小舅現在怎么不讓小狗跟著了呢?其實我也很喜歡小狗的,除開——————
她的手抽不回來,那人卻拉著她的手把她一把帶到他懷里,莊挽傾著半身,腦袋被他冰涼修長的手按在胸膛,臉頓時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