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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憶一走進蘇晨兮住的地方,一句話就發自肺腑地脫口而出,“你被包養了?”
蘇晨兮從冰箱里拿出牛奶和吐司,“你是第一個敢這么直截了當說出自己猜想的人。很多人都是當面噤聲,背地里流言就炸開了鍋。”
吐司在平底鍋面發出“滋滋”的誘人聲音,濃濃的奶香味漫溢在房間里。
“我能不能上樓看看。”林夏憶仰著頭到處張望。對她來說這就是豪宅,有錢人住的地方。她第一次進這么華麗堂皇的建筑物,別說真有點興奮。就像第一次進城的鄉下人,看到高聳矗立的寫字樓,覺得不可思議真不像話。
“去吧。牛奶要冷的要熱的?”
“溫的。”
“這個房子我最喜歡的,就是你的臥室,里面的書柜,設計真是絕了。”她嘴里包著一大口吐司對蘇晨兮豎起大拇指。吐司的味道也真是絕了。
蘇晨兮看她咬著吐司還嘟嘟囔囔,明朗的表情變化在臉上逐漸加深,小酒窩陷成了花瓣的形狀。
林夏憶一反宅居狀態,經常背著背包就出門一整天。媽媽問她去哪,她說找朋友。媽媽就語氣不善地說她別隨便就相信別人。她連辯駁都懶得說,怕話一出口情緒就會跟著噴涌爆發。
“明天我們去外公家。”吃晚飯的時候媽媽對她說。
“哦。”她端著碗喝湯目不轉睛盯著電視看。
第二天叔叔開車帶他們到外公家,她閉著眼睛假裝睡覺,在想見面時應該怎么反應。走去外公家的一段路她記得很清楚,哪里要轉彎,哪里要下坡,哪里有條河,哪里有座橋。身體很自然的行動。看到鄰居他們就打招呼,媽媽讓她叫什么她就笑著叫什么。反復聽到一句話,“都長這么大啦,真漂亮,都幾年沒來過了啊。好好。”
她感覺像高中了的狀元回鄉探親的陣勢。沒走多少路,腳卻已經酸痛,心里無措疲倦的不得了。
面對一大家子熱情接待的親戚,林夏憶沒有記憶力原有的厭惡,只是陌生,還有害怕。她并不抗拒,但也表現不出大方無謂。她就是覺得,融不進去,融不進去。
誰是大舅舅?誰是小舅舅?她又是哪個舅媽?
想離開。想回家。她想回家,回她自己的家。
林夏憶很安靜的在外公家度過暑假的最后幾天,有人招呼她她就會回應,也只是這樣。不上街,不接受親戚的串門邀約,不跟著一起玩鬧。要么坐在客廳跟老人一起看抗日劇,要么低頭看手機給蘇晨兮發些不明就里的消息。
現在她并不想對林一航說那些感受,她當然知道就算她只發個標點符號過去,他都能知道她想說什么。但就是因為這樣,她越來越不想再讓林一航幫她分擔承受些什么。誰都沒資格要求對方理所當然地接收回應。
沒消息,對他來說就是好消息。
但是蘇晨兮不一樣。在林夏憶的潛意識里,蘇晨兮是意外的相遇。她一旦離開那里,蘇晨兮就是回憶里的風景。
林夏憶的抽屜里曾經有一疊各種護膚品店,衣服專賣店,水果店,零食店等的會員卡。奇怪的是,一旦歸入名單建立聯系,那些店她都再沒去過。白晃晃的卡還躺在抽屜里占著地方滋生灰塵。
她不去試圖保持一段在路上偶然的聯系,清淡干凈的關系最讓人自在。蘇晨兮就是這樣的存在,她跟她待在一起很舒服。不管她說出什么樣的話,蘇晨兮都不會問為什么。她像一個博學的智者,不厭其煩回答愚笨的小孩兒對于俗世間的疑問。不會像過去那些心照不宣的“朋友”,還沒多熟悉,就忙著讓你用秘密交換信任。
林夏憶認為,這才是大人應有的姿態。等她20歲的時候,也要像蘇晨兮一樣聰明。
她和媽媽先回到住的地方,軍訓提前開學,她明天的票回家。叔叔和他女兒還在外公家玩。
“你在那邊都不出去玩,你舅媽他們還以為你不開心不喜歡在那里。”
林夏憶無語嘆氣,“你跟他們說我就是那種性格啊。”
“叫你去他們家玩你也不去,沒多遠去吃個飯你也不去。”
“我跟他們不熟,我不好意思去。我在家也這樣,伯父家挨得那么近叫我去吃飯我也不去的。”林夏憶壓著最后的耐心對媽媽說明。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是你舅舅舅媽。對他們你就該大大方方開朗隨意地玩嘛。”媽媽覺得難以理解。
“每個人的性格都不一樣。我裝不出來,沒辦法在陌生人面前開朗大方。”
“怎么是陌生人?那都是你的親人,你這孩子怎么這么冷血?”
“什么叫冷血啊你用詞準確點行嗎?我跟他們能有多熟啊?”
“這世界上離婚的人多了,人家都像你似的那么六親不認啊?”
隱忍的情緒終于爆發,她把剛疊好的白色襯衫一把扔到行李箱里大聲吼道,“那是因為你不知道你對我造成的傷害有多大!”眼淚瞬時間像開閘的洪水傾瀉而出,她挺起一絲理智擦掉眼淚,半跪在地板上收拾散落的衣服。
媽媽被她的突然嚇得怔了一下,“那你說出來啊,你要說我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啊。”
林夏憶貼在冰涼的地板上,眼睛連著頭皮一陣發麻,“你出去吧我自己收拾。”
媽媽深深嘆出一口氣,把手里的牛仔褲放在床上轉身出去,“那你等下早點睡。”房間里一片沉寂。
你不問,我不說,這是距離。你問了,我不說,這是心的距離。
問題不是離婚,問題是,你為什么離婚。
滾燙的眼淚順著頸脖滑到心口,林夏憶聽到自己維經多年的偽裝巋然崩塌的浩蕩聲響。她終于正視自己的真實想法,滿是憤恨和不甘。與心底陰暗的正面交鋒,在那個晚上,她第一次贏了。
所以說,贏,是要付出疼痛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