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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的同學(xué)一兩個朝外面看來，陸續(xù)上樓走過走廊的人在眼前晃過。他忽然覺得他們都嘴角噙笑在嘲笑他，用可憐的眼神瞥著他。

“這下好了，他是把你記住了。以后小肚雞腸給你使絆子怎么辦？剛剛我去處理多好。”林一航在座位上把男生一連串變化的表情盡收眼底，也難得右邊的人一大早說了那么多話。

“我是女生嘛，他能把我怎么樣？要是你插手，他們會對你有看法，影響你在班上男生圈里的聲名?！?

“我不在乎啊。”

“乖?！绷窒膽浢念^，拿出英語課本杵著下巴默記中午要聽寫的單詞。她不想說話。

中午放學(xué)輪到他們這組打掃衛(wèi)生，謝寧寧拿著掃把故意去招惹林夏憶，兩個人掄起手干把剛掃好的紙屑弄得到處散開，一旁的人怨聲載道。謝寧寧掃把頭一轉(zhuǎn)，旁邊的人全都拿著手里的工具加入混戰(zhàn)之中。

余老師走進(jìn)教室就被一股灰塵嗆得捂住嘴，“嘿你們都不想回家了是吧?！?

一群人嘻笑著收手看著地面又是一片狼藉，一邊抱怨一邊重新清掃。最后收尾男生去倒垃圾，林夏憶跟謝寧寧告別后靠在走廊等林一航，聽到走上樓梯的清脆高跟鞋聲以為是老師。

“夏憶?！?

她轉(zhuǎn)頭看到穿著小西裝一身干練氣質(zhì)的女人在對她微笑，“小姨?！?

周楷把垃圾桶放在小隔間里出來，只看到林夏憶和跟他一起上來的林一航站在外面。林夏憶跟他招手說，“她先走了，一起下去吧。”他笑笑點(diǎn)頭走過去。

“想吃什么？”林一航低頭問林夏憶，“你手里提的什么？”

林夏憶抿嘴把手里提著的白色硬殼口袋伸給他，“我們回家吃吧。小姨剛剛來過?！?

林一航打開口袋，是兩套秋季針織衫，男式和女式的，簡單的黑白純色。

“小姨說公司那邊有事就臨時改了時間，今天凌晨到的家，下午要走。過來沒看到你，就去機(jī)場了。她在家里做好了飯菜?！?

“嗯。那我們回家。”

林一航反倒松了一口氣，“這樣也好。一般聽到在外工作的爸媽回家都是很開心的吧，我卻覺得有點(diǎn)緊張生疏。畢竟不是?！?

林夏憶抬頭看著眼神沉斂昂揚(yáng)端正的男生，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

初中第一個冬季運(yùn)動會，她在操場為班里800米跑的男生吼得聲嘶力竭，回班里拿水杯接水喝。一個又瘦又高的男生出現(xiàn)在班級門口對她說，“你爺爺死了?！闭Z氣輕描淡寫，就像剛起床的人走到廚房打開冰箱隨口說了句“今天吃什么”。

下午爸爸來跟老師請假帶她回家?；蛟S因?yàn)檫€太小對死亡沒有定義，她只是面無表情走到爺爺?shù)墓啄厩?，安靜地看著他安詳?shù)拿嫒?，她想伸手去握爺爺?shù)氖謺r，奶奶把她帶出去說小孩子不要在里面待太久。

出去她牽著爸爸的手站在外面，就看到手臂上戴著黑紗在陰影處一臉云淡風(fēng)輕的男孩兒。她問爸爸他是誰，爸爸領(lǐng)她走過去，點(diǎn)頭示意男孩兒旁邊的大人，“這是你小姨，你要叫他表哥?！?

林夏憶直視男孩兒，“你叫什么？我叫林夏憶。”

“林一航。”

之后他們再無交集。

后來她看到他從隔壁班走出來，后來她從奶奶和伯母的閑言碎語中捕捉到一絲尷尬的語意，后來她在家人聚會的場合里總能聽到類似的小聲交談。一些明明暗暗的語句大概連成篇幅，內(nèi)容清晰，主題明了。

即使他們沒有任何交集，也能從各種渠道不經(jīng)意的就知道了對方的過往曾經(jīng)。

我不認(rèn)識你，但我聽說過，關(guān)于你。

親戚群系是個可怕卻無法避免的存在。林夏憶并不是在那個時候才認(rèn)識到的，只是再一次加深了對那個群體的厭惡。

初一下學(xué)期爸爸說在城區(qū)買房子，方便她上學(xué)。放學(xué)她守在校門口等到林一航問他，“你家在哪兒啊，今天我要去你家吃飯。”就跟著去了他家，詳詳細(xì)細(xì)地問清楚了第二次見面的小姨關(guān)于那里的街道名小區(qū)名，還有最重要的錢的問題?；丶揖桶研”緝号牡桨职置媲把凵駡?jiān)定地點(diǎn)點(diǎn)頭。

清明節(jié)后他們搬家到林一航對門，爸爸去外地工作，她每天在他家蹭飯。后來小姨工作升遷調(diào)到沿海，她跟林一航還有爺爺一起吃飯生活到現(xiàn)在。

這個世界上沒有“突然”一說，特別是對于他們這種被迫過早熟事的人?？拷接H近，只是時間問題。她既然能知道林一航，林一航必定也能通過同樣的通口了解到她的生活命題。擁有同樣的不忍傷口，手里便有了同等的籌碼，才敢相信對方不會反口。

他們的信任一開始便是在這種相衡中產(chǎn)生。而他們?nèi)蘸蟮南嗷ヒ揽?，是在漫長歲月里，在一起成長里毫無保留的習(xí)慣間愈漸緊密深厚。

踩在堅(jiān)硬的柏油公路上，林夏憶偏過頭認(rèn)真地說，“人與人之間有一點(diǎn)疏離感或許會更懂得禮貌尊重，關(guān)系太親密反而自以為是自作主張為誰好，仗著血緣關(guān)系沒完沒了?！彼鋈恍ζ饋?，仗義地拍拍胸脯，“大不了破罐子破摔，有什么好怕的。反正再碎也不會有我的碎，姐給你墊著呢。”

用自嘲的方式來安慰他，還真是久違了。

林一航轉(zhuǎn)著明亮的眼睛挑挑眉，“我只是在想，你在我家又吃又喝的，現(xiàn)在連衣服錢都省了啊?！?

看著吹胡子瞪眼馬上就要一腳向他踹來的某人，林一航拿出口袋里的白色針織毛衣，套進(jìn)她小小的腦袋里，然后把另一件黑色毛衣套在自己身上。

他伸手把女孩兒壓在里面的頭發(fā)理出來，臉上笑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