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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想做一個安靜讀書的美少年。

卻沒想到連這也成奢望。

他來到鳥居，本來想直接進門右轉去實驗室拆拆拆，卻遇到兩人堵在樓道口。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迫躲起來了。

鳥居是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建筑風格，一層窗戶的外面都有精致的小露臺，在一層的入口處也有一個短短的回廊過道，配著兩三級臺階。

此刻，胡薇正倚靠在回廊的一根立柱上，她的臉沉在陰影里，表情晦暗不清。一個高大的軍人模樣的男子站在她面前，一副咄咄逼人的氣勢。

毛小京的第一反應是胡薇遇上了麻煩。她那種古怪又肆意張揚的性格，確實很容易惹惱別人。毛小京準備著情勢不對時就沖上去，任誰看到這種場景都不會袖手旁觀的。

“胡老師，請問，你為何拒絕了我的轉專業申請？”他聽到了那個男子明顯壓抑著怒氣的聲音。

啊咧？這畫風不對啊？毛小京一頭霧水，他仔細打量那身材高大的男子，才發現他的面孔很年輕，與其說是軍人，不如說是R大的國防生。

“蔣正陽。”他終于聽到胡薇懶洋洋的聲音響起，似乎是在念著一張紙片上的內容，“十九歲，計算機專業大二學生，黨員，專業課績點4.0，國家獎學金獲得者，當年的H省理科狀元，……”

她慢悠悠地念了一大串在毛小京聽來分量十足的獎項名稱，最后說道：“你申請自降一級，轉到計系A班學習？”

“是的。希望胡薇老師允以批準。”蔣正陽的心態在聽到自己的履歷后平靜了一些，聲音里充滿了自信，“我認為自己是合格的。”

豈止是合格！毛小京暗暗吐槽。他沒想到，自己S省高考第三名的成績，居然也有拿不出手的一天。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毛小京從來沒有聽到胡薇笑得這么肆無忌憚過，仿佛她聽到了有史以來最好聽的笑話。

那個叫蔣正陽的男生臉漲得通紅，有一絲莫名其妙，但更多的是憤怒。

“哈哈哈哈……”毛小京覺得胡薇簡直要趴在地上，抱著肚子打滾了，“這，這位蔣同學，你以為計系A班是什么地方？你當是省狀元隨隨便便可以進的嗎？”

毛小京想如果自己是蔣正陽的話，說不定已經忍不住一拳把胡薇打趴下了，于是他很緊張地注視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隨時準備沖上去。

蔣正陽顯然也容忍到了極限，他高大的身形將胡薇襯托得格外嬌小，看著就十分危險。然而他還是強忍怒氣說道：“請你給我一個解釋，我認為即使以我當年的高考成績也足以進入這個班級。”

胡薇好容易止住笑聲，毛小京覺得她努力扳出一幅嚴肅的面孔，卻顯得十分滑稽：“每個省每年至少有兩名狀元，全國有4個直轄市23個省5個自治區2個特別行政區一共34個省級行政區，也就是說至少有68個省狀元，而計系A班今年只招了8個人。你究竟是有什么自信憑借自己是H省省狀元就來跟我叫板的？”

蔣正陽愣住了，毛小京也愣住了。

許久，蔣正陽悶悶地開口問道：“那么，究竟什么樣的人，才有資格進計系A班？”

毛小京心說，我也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胡薇饒有興致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計系A班是由秦勝天教授個人出資建立的，名義上隸屬于R大計算機系，實質上卻是完全自治的。R大只負責提供場地，秦勝天教授一次性付清了50年的場地租賃費。從設備到桌椅到學生公寓的裝潢都是秦教授委托鄙人置辦的。也就是說，計系A班有完全的招生自由，作為秦勝天的助教兼計系A班班主任，我說你有資格進，你就有資格進，明白了嗎？”

毛小京聽到蔣正陽不死心地追問道：“那么，你認為什么樣的人才能有資格進？無論從成績還是……”

“很遺憾，成績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

石破天驚。

胡薇將手中一沓全A的成績單揮灑到空中，毛小京呆呆地看著漫天飛舞的成績單。

蔣正陽也被她的舉動震住了，站在原地看著胡薇轉身離開，風中傳來她唱歌一般的聲音：”？Ile~”（我的標準？我想要……能夠改變世界的人~”

毛小京從藏身處走出來，幫蔣正陽拾起地上那些全A的成績單——那成績單漂亮得連萬年學神毛小京都嘖嘖稱嘆，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哥們兒，其實你真的不必擠破頭進這個班，真的，不是你想象得那樣的。”

內心里卻有一個小人在吶喊：“才怪！這個班比你想象得好一萬倍！只不過不是你期望的那種好就是了。若不是這哥們兒在場，他當時都想跳起來為胡薇的做法喝彩了，十八年了，他早就想像胡薇一樣，把成績單撒得漫天飛舞，然后豪氣地說：成績？那就是個屁！這世界上，遠有比成績重要得多的東西！”

那東西是什么呢？夢想？執著？永不放棄？毛小京不知道。以他自己的體會來說，比成績重要得多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

他認為，自己活了十九年，懂了很多收獲了很多，那張高考成績單只是個附帶收獲。他決不允許，別人用一張高考成績單來概括自己高考前的整個人生！

蔣正陽沒有說話，他十分古怪地看了毛小京一眼，轉身離開了。

毛小京對胡薇的看法，在一天里轉了兩回。蔣正陽走后他就直接去了實驗室，精神高漲地做了一晚上的實驗。目前他已經從上世紀四十年代進展到了六十年代，估計很快就能開拆第一臺蘋果機了。

九點鐘的時候，薇拉略略有些無精打采的聲音響起：“小京子，你該回去洗洗睡了。”

毛小京正在專心拆一塊電路板，突然聽到這么一聲險些把鉗子吃進嘴里：“薇拉，能給別人留點隱|私嗎？”

“不能，我是稱職的管家婆，我會一天二十四小時和你親密無間地相處~”毛小京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

為了讓薇拉閉嘴，他迅速地將屋里的一片狼藉收拾好，關門出了實驗室。

夜晚的空氣有些涼。毛小京匆匆地走出鳥居，意外地發現平日里空無一物的庭院居然多出了一輛紅旗轎車。

而且轎車的車牌一看就不普通。

“這么晚了還有客人？”毛小京嘀咕道，“薇拉，你知道是誰嗎？”

“我知道，但我不告訴你。”真是一個氣人的回答。

毛小京看看二層最東側的窗戶，亮著燈。

他記得胡薇說過，那里是她的辦公室兼宿舍。

紅旗轎車的主人，是薇拉的客人？

“吶，你很好奇嘛。”

“沒有。”毛小京快速地否認道。

“否認得這么快，一看就是在說謊。”薇拉嘖嘖地說道，“我不告訴你，但是你可以自己去看呀~”

“自己去看？”毛小京哽了一下，“這是不禮貌的行為。”

“得了，對秘密感到好奇是人類的天性，校規里又沒有禁止在門外偷聽~”

毛小京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在薇拉的誘惑下來到了胡薇的辦公室門外，他在心里一直重復，這是經歷了白天的事情后，自己改變了對胡薇的看法，擔心她遇到危險。好吧，說實話，他之所以出現在這里，還是對來客感到好奇。

“我是秦勝天教授的助理。”毛小京聽到胡薇自豪地說了這樣一句話。

“教授助理？”他聽到一個中年男子氣極反笑的聲音，“丫頭，你知道嗎，莫說你是教授助理，即使你是這所大學的校長，甚至是這個國家的領導人，在國家利益面前，也只是一枚可以隨時犧牲的棋子。”

毛小京屏住呼吸。好像聽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東西。薇拉分明是故意拉自己下水的！

胡薇很久沒有說話，似乎是蔫了。

毛小京以為是那個男人的話把胡薇嚇老實了，他忍不住從虛掩的門縫中偷偷向里看去。

胡薇的辦公室非常簡潔。從毛小京的角度可以看到兩張沙發和一張茶幾。胡薇蜷縮在面朝毛小京的那張沙發里，用手支著頭似乎在沉思。她對面的沙發上坐著一個身著軍裝的男人。

毛小京可以確定那是一個正宗的軍人，甚至可能是一個殺過人的軍人。從門外就可以隱隱地感覺到他身上的肅殺之氣。屋里光線很暗，毛小京情不自禁地湊近了一些，努力看他的肩章。毛小京對軍銜還是有一些研究的，那人的軍銜是中尉，至于是不是只是中尉，那就不得而知了。

突然，胡薇抬起頭來，把毛小京嚇了一跳。

他以為胡薇看到自己了，實際上胡薇盯著的是中尉。

她緩緩抬起頭來，看向中尉的目光中卻沒有毛小京預想中的恐懼和敬畏，反而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中尉，你知道嗎，莫說你是零處的行動專員，就是這泱泱華夏，這蔚藍星球的上的所有生命，在我眼中，也不及我的喜怒重要。”

毛小京差點笑出聲來，胡薇這分明是在模仿中尉剛才說話的語氣。

中尉駭然道：“你瘋了！幸好現在不是文|革，否則你這大逆不道的話……”

“你錯了。”胡薇站起身來，“負手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色，平靜地說道：“這與我的助理身份無關。我只是在闡述自己作為一個‘人’的獨一無二性。作為一個獨立思考的生命，我就是自己的宇宙之中唯一的光亮，我的首要任務便是保衛自己生命的安全和思考的權力。我若是為了什么情懷或大義而獻出自己寶貴的生命，那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這樣想。”

“我調查秦勝天這個人很多年了，一直不能理解他的想法和作為。現在看來，你是堅定地站在他那邊的。”中尉嘆了口氣，“你是真的不打算透露秦勝天的下落了？”

胡薇轉過身來，說了一句在毛小京聽來很古怪的話：“只有秦勝天自己知道他的下落。”

中尉似乎也對這句近乎廢話的話感到疑惑，他掏出一張照片似的東西放在桌上：“十七年前，有一支探險隊深入西藏腹地探險，最終整個探險隊只有一人生還，藏民發現他時他已神智不清，他說他看到了……”

“中尉，”胡薇打斷他的話，“我該休息了。”

這是赤|果|果的逐客令。毛小京可以想象中尉的臉色一定很難看。但是他沒工夫再聽之后的對話，而是逃命似的躡手躡腳出了鳥居。

直到回到溫暖的公寓，反鎖上臥室的門，毛小京的心跳才逐漸平靜下來。

他的思維很混亂，前因后果全然理不清楚。他有很多問題想問胡薇，可是又不知該如何問起，畢竟這不關自己的事不是嗎？事實上，從他被計系A班錄取開始，一切就已經開始偏離正軌了。他想揭開這層迷霧，卻發現自己知道的還只是冰山一角。

他曾信誓旦旦地對王凱說自己要一生追尋神秘，卻沒想到從天而降如此之大的一個謎團，讓他不知是該驚喜還是驚恐。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古怪，太離奇，牽扯到的人和事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圍。他很想找個人一起說一說，那樣心情才能平靜一些。

誰呢？他已經很久沒有和父母交心了，許曉晶當然會是個很好的聽眾，可是他并不想用自己的疑神疑鬼來打擾媽媽難得的假期。王凱這會兒估計正和傅瑩瑩墜入愛河，而且他也完全無法理解自己的想法。

不用他再糾結了，因為筆記本上的聊天框已經閃爍起來。

是肖恩的來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