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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貌如仙,人情要自偏。羅敷有底好,最得使君憐。
——《感遇詞》施肩吾
這人有了底氣,話都能橫著出來。楚辭也罷,百里惜也罷,魯不歸壓根就不把他們放在眼里。他乃是堂堂的晉國將軍,手下兵丁無數(shù),他跺一跺腳,下面的山都要顫一顫。如今他只不過是想要一個女人罷了,難道還要看他們的臉色?
百里拍手贊道:“果然是真英雄。”來娣聽到這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氣,如果她猜的不錯,百里要開始胡說八道了。“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將軍的愛美之心在下明白,可這位“綠葉”姑娘到底美在何處?值得將軍動這么大的肝火?細細看來,她倒是有幾分姿色,只可惜也不過是個殘花敗柳之身……”來娣遠遠瞄了一眼百里,她轉(zhuǎn)身向一旁走了幾步,非禮不聞,她懶得為那些事扯動情緒。
魯不歸倒不曾想到百里會如此詆毀柳飛卿,他上下打量百里,說道:“我以為你們是朋友。”百里哈哈一笑,“這朋友是天底下最靠不住的。將軍想必聽說了,我?guī)熋镁褪潜凰话淹葡律窖碌模@種女人簡直比蛇蝎還要狠毒。我看留著她也是個禍害……”百里像是一時失言,忙轉(zhuǎn)口說道:“不過,她看起來倒真是別有一番風情,若是調(diào)理得當,要她順心順意依從,想必又會是另一番韻味。”魯不歸只見百里一副言不由衷的樣子,心里不由得多了幾分厭煩。“既然如此,不如閑話少說,我倒想看看你如何調(diào)合此事。”
百里壓低聲音說道:“我與楚辭倒是有幾分交情,將軍若是允許的話,我就叫人進去勸他幾句。楚辭這人我知道,很上道,非常識時務(wù),咱們對他曉以利害,叫他把那姑娘獻出來就是了。不過……”魯不歸冷眼看著百里,沒想到這人的骨頭如此輕,他耐著性子問道:“不過什么?”“這人若是交給了將軍,這山上的事還望將軍莫再追究。”山上的事?不就是楚辭和柳飛卿困在山上這一個月嗎?孤男寡女會有什么事呢?魯不歸面色一沉,百里卻湊趣的說道:“不經(jīng)人事,不懂風情。風月之事但求歡喜之心,少了那些虛偽做作自是再妙不過了。”魯不歸暗自攥緊了拳頭,老子排兵布陣大費干戈,難道就為了嫖一宿?
百里見魯不歸沉吟不語,他不得不出聲叫道:“將軍,你看此事可行否?”魯不歸抬頭冷笑道:“好。”他手一揮,一名親信湊了過來,“你隨他前去。”百里忙退后一步擺手說道:“誤會誤會,不是我進去。”他回頭叫道:“張福,你過來。”百里一指張福,“此人將軍也識得,他們兄弟平時與楚辭頗為要好,由他前去勸說再合適不過了。”魯不歸點點頭,百里這才對張福說道:“你進去跟他說,別不知好歹,為了一個女人不值當。他就是自己不要命了,也得想想他家里的老爹老娘,別忘了他還欠我家銀子呢。他若是再如此下去,爺可就沒心思陪他玩了,山上的事老子還沒忘呢!俗話說欠債還錢,你讓他自己掂量吧。”張福面帶猶疑,“公子……”百里見他如此,厲聲喝斥道:“你們這些奴才,當真不識好歹。老子平時不發(fā)威,你們就把老子當病貓!滾!張壽,你進去。”
張福默默退到后面,他一推張壽,“去吧,把意思帶到了就行了。”張壽瞪著百里的背影一動不動,張福小聲說道:“你快進去吧,楚大哥他們不定餓成什么樣了呢。”
“楚大哥。”張壽邊走邊喊,喊了半天,林子里連只鳥都沒有。這魯不歸真夠狠的,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書上說的也不過如此了。“咕咚”一聲,張壽忙轉(zhuǎn)身回頭,只見魯不歸的親信昏倒在地上,楚辭就站在他身后不遠處。張壽歡喜的叫道:“楚大哥,我總算找到你了。”楚辭身上穿的還是月前那件衣服,他面容消瘦,兩眼深陷,嘴唇干裂,胡茬子也好久沒有修理過了。
楚辭開口問道:“你怎么來了?”沙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刺耳,這還是他那個頂天立地山一樣的高的楚大哥嗎?張壽忙解下腰際的水囊,又從懷里掏出一個油布包。“這是我早上買的烤鴿子,楚大哥你快嘗嘗好吃不?”楚辭喃喃說道:“如今山下都賣烤鴿子了?”張壽喜滋滋的答道:“不光有鴿子,還有其他野味呢,真沒想到這山里居然有這么多野物。”楚辭默默的將東西接過來,他好一陣子沒在山上見到活物了。“飛卿。”柳飛卿從張壽身后走過來,張壽一回頭,他這心突突跳了幾下,媽呀,這人跟活鬼似的。“柳柳姑娘。”柳飛卿沒說話,她走到楚辭身邊,接過他手里的食物,自己走到一邊蹲在地上吃起來。
楚辭看著張壽局促的樣子,問道:“我沒連累你們吧。你是替他來帶話的嗎?”張壽忙說道:“沒有,我們都沒事。那天你們沒回來,我們哥倆就趁著夜色偷偷溜了。”張壽緊張的撓撓鼻子,有點結(jié)巴的說道:“那個,公子讓我給你帶句話。”楚辭啞著嗓子問道:“他還沒死嗎?”張壽只覺得那干澀的嗓音聽起來有些氣急敗壞,公子沒死,楚大哥好像很不滿意。張壽抬頭看看楚辭,楚辭的神情他有點猜不透,“他們都沒死,公子和她都活的好好的。”柳飛卿聽到這一頓,她愣著神嚼著嘴里的肉,她沒死?這樣都不死嗎?
張壽只聽楚辭自言自語道:“原來是他叫你進來的。”他盯著張壽問道:“他叫你進來干什么?”張壽張了張嘴,百里的話實在太難聽了,他該怎么說?“他怎么交代的,你一句不拉都跟我說一遍。”張壽支支吾吾磕磕巴巴的把百里的話復述了一遍。楚辭再三追問,張壽只好把他聽到的看到的又對楚辭說了一遍。柳飛卿在一旁低聲說道:“殘花敗柳。”楚辭轉(zhuǎn)頭看了看她,他暗自咬咬牙,都怪他無用,他拼盡全力都護不住她,這樣不死不活的耗下去又能怎樣?“你去跟魯不歸說,讓他寫下聘書,用八抬大轎把她接回去。”柳飛卿木然的咀嚼著,如今她也嘗不出什么滋味了。
張壽也是實在。他也不說把人弄醒,愣是用手拖著那人從山里出來,走到近處,他把那人往一旁一丟,這才趕上前去把楚辭的話交代了一遍。魯不歸還沒說什么,百里先不干了。“什么?聘書?他還有臉要聘書?人家能饒你不死你就該燒香拜佛了,你居然還拿起喬來了,推三阻四的要這要那?他以為他是誰?他以為將軍府是什么地方?他想怎么著就怎么著嗎?你去跟他說,趕緊他媽給我滾出來。惹急了老子,老子就不管了。你愛死愛活!”魯不歸暗自琢磨,這百里到底是來干嘛的?他是說和呢還是挑事呢?張壽看看百里又看看魯不歸,這誰說了算?
魯不歸不說話,百里卻越說越激動,他跳著腳嚷道:“你進去跟他說,再不出來,咱們就放火燒山!”來娣不由自主的伸手揪下一片樹葉,她用手指輕輕將葉子碾爛,心中卻想到:“草木皆有情,它的命卻比人命更賤一些。一把火燒過去,轉(zhuǎn)眼就化成灰,那風一吹就灰飛煙滅了,難得是它不會發(fā)出哭喊的聲音,這人也不會替它心疼了。”
楚辭聽到此處,他仰望天空,淡然一笑,放火燒山?就算他們不放火燒山,再這樣不吃不喝的耗幾日,他們也活不了多久了。“飛卿。”柳飛卿正站在一旁,她面目呆滯,手指纏著垂落的長發(fā)。她像是從夢境中驚醒,她抬頭望望楚辭,她眼中的神情讓楚辭想到了困境中瀕死的獵物。他嘴中一苦,伸出手,輕聲說道:“咱們出去吧。”柳飛卿柔順的低著頭,她任由楚辭牽著她的手,只要他肯牽著她的手,不管去哪,她都愿意。
百里遠遠看見他們幾個,“快去把那女的給我拿了。”魯不歸冷笑道:“百里惜,你該歇歇了。”百里一愣,“魯將軍,您是說……”“這事既然了了,你就該上路了。若是遲了,我改變了主意……”百里心中一動,忙拱手道:“多謝將軍,在下還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告辭。”他又看了一眼楚辭和柳飛卿,嘴角不自覺的扯出一絲冷笑,轉(zhuǎn)臉又擠出笑臉向魯不歸深施一禮,“后會有期,后會有期。”魯不歸只見百里小跑了幾步,他拽住來娣的胳膊頭也不回的走了。魯不歸暗自可惜,來娣怎么找了這么一個人,真是可惜。若不是這柳飛卿攪的日夜不安茶飯不思,來娣倒真是個不錯的人選。
來娣輕聲問百里,“就這樣?咱們就這么走了?”百里伸手攬住她,說道:“見好就收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如今咱們身在晉國,若是惹毛了魯不歸,他隨便編個名頭,最后再把你搭進去,那豈不是壞菜了。”來娣呃了一聲,說道:“我剛聽你跟他說什么,殘花敗柳,不經(jīng)人事不懂風情啥的,你……干嘛呢?”百里兩手捂住面龐,“別打臉。”
一只老鴰“啊啊”叫了兩聲,撲楞著翅膀從樹梢飛落,它落在山崖扭著頭看了一眼,隨后翅膀一扇又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