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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賦菊》黃巢
樹欲靜而風不止。
霍小趣在說這番話的時候,顯得頗為愧疚。“百里公子,來姑娘,多多得罪了。內人著實任性了些,一切都是霍某的不是,由此給二位帶來的不便,霍某深表歉意。若是……”百里揚手打斷了他,“霍大俠,咱們仁義兩清了。多余話的就不要說了。你但凡有心,就躲我們遠些,讓我們也清凈清凈。”
霍小趣連連稱是,“百里公子所言極是,霍某此來……”他話還未說完,來娣就開口道:“霍先生。”那聲音清冷的就像河水一樣,平穩而冷淡。霍小趣沖來娣施了一禮,“來姑娘有話請吩咐。”來娣抬眼看看霍小趣,“來娣出入江湖,原本就是個不入流的角色,那些江湖上的規矩我也不大懂。我為人做事但求無愧于心,捫心自問,我來娣并未虧欠過你夫妻二人,就不知二位為何苦苦相逼,一再設計害我。”
在霍小趣的眼中,此時的來娣大有不同,那眼神烈的像被火淬煉過一樣,那聲音冷的像是從冰洞里出來。于上次相見過了月余,這來娣竟像是變了一個人。那個浸泡于溫泉水中,眼神無助而惶恐的姑娘不見了,如今她站在百里身側,身上散發出一股凌厲的殺氣,整個人就像一把磨礪的兵刃散著寒光。冷漠的神情早已替代了姑娘家的羞澀。若是他能早些阻止李芙蓉,若是來娣不經此事,她或許還是以前那樣,那么柔,那么羞。霍小趣收斂心神,說道:“此事都是霍某夫妻的不是,我誠心來給二位賠禮了。”
百里還不曾說什么,來娣卻冷笑一聲,“好一個誠心賠禮。”她向前走了一步,百里伸手拽她,卻被她一把甩開,來娣盯著霍小趣一字一句的說道:“你上一次‘負荊請罪’幾乎脫的精光,怎么這一次卻衣冠楚楚?你這誠意咱們該怎么看呢?”百里忙上去扯住她,“師妹,算了,理他作甚,于事無補。”
來娣恨恨的說道:“俗話說的好,‘盜亦有道’。做買賣講個你情我愿,前番你憑著本事強做了那筆生意,我們也認了。你夫妻二人欺我在先,如今時過境遷,又著人來算計我。我來娣何德何能竟讓二位用這樣深的心思?”霍小趣忙問道:“姑娘可因此受害?”來娣一口唾沫啐了出去,百里忙將她攔腰抱起,“楚辭,麻煩你送霍大俠一程。”
霍小趣抹了一把臉,只見楚辭伸手對他說道:“霍大俠,請吧。”霍小趣望著楚辭問道:“這怎么話說的?咱們不就是跟來姑娘開了個玩笑嗎?這不是誤會嗎?來姑娘這是怎么了,生這么大氣?”楚辭淡然一笑,“也沒什么。他們當時被人趕的急了,對方人多勢眾,下手又狠,他們兩個被逼的緊,所以就開了殺戒。我看到他們的時候,倆人都是一身的‘人血’。”
霍小趣一愣,“怎么鬧成這樣?他們兩個可傷著了?”楚辭聽了這話又是一笑,“沒有,沒有。他們都沒傷著,霍大俠不必多慮了。只是……”霍小趣瞧了一眼楚辭,“只是什么?”楚辭湊近了輕輕說道:“只是殺了十幾二十口子人,你說這算事嗎?不就殺個人嗎?咱們誰沒殺過人?是吧,霍大俠?”
霍小趣心說,“是啊。”可楚辭這話怎么聽著不對味呢?不管怎樣,他得解釋一下,他霍小趣可是個講信義的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楚辭,你跟他們說說,我媳婦真沒別的意思。她就是心疼我,當初我不是給你們跪下了嗎?她就心里有點不痛快,她……”楚辭點著頭連連說道:“明白。”“我懂。”“霍大俠夫妻情深,難得難得。”
霍小趣被楚辭的幾句奉承話給噎住了。他有心打個哈哈,這心里又提不起勁,也只好順著楚辭給的臺階溜了。楚辭望著他的背影,心說話,十幾口子人,說沒就沒了。就是宰牲口也不能一下子下的去手吧?這人在江湖久了,怎么就不把人命當回事了?百里和來娣倆人本來有說有笑的,這下可好了,一下從“新房”蹦到了“沙場”,別說來娣了,就百里也一時緩不過呢。
還記得在那一晚,他們幾個和霍小趣交易完畢,楚辭趕著車會和了眾人,這一來一回的就折騰了一宿,眼瞅著天都快亮了。眾人一合計,索性不如早早的收拾了趕路。他們兵分兩路,百里讓張福帶著幾個伙計送李四和珠兒到城里的宅子修養,楚辭領著張壽跟隨百里與來娣奔了長安城。
來娣此行原是奉師命去送賀禮,此去長安就是為了取賀喜之禮。百里與來娣這師兄妹的關系,他自然是跟著去了。楚辭張壽等人受雇于百里,主人家去哪,他們就得跟到哪,這規矩自是不必說了。
一路上風平浪靜,一行人到了長安,來娣去店中取了賀禮,此行目的已經完成。此時長安城的景象雖是大不如以往,但畢竟還是大唐舊都,自有一番人情風韻,百里就領著來娣在長安逗留了兩日,倆人在城里逛了起來。
這一年正是梁乾化二年,秋意正濃。所謂滿城盡帶黃金甲,黃巢就是在這里發的夙愿。如今樹上的葉子被秋風染了顏色,風稍稍利些,就有幾片葉子伶仃飄落。到了街上才聽人說起,五月之時,梁□□朱晃(朱溫,又名朱全忠)退兵至洛陽,六月就被其第三子朱友圭戕殺。如今的大梁又換了新皇帝。
剛出爐的包子散著熱氣,百里和來娣湊到跟前,賣包子的胖伙計問道:“兩位公子,吃包子嗎?”百里轉身問來娣,“師弟,想不想吃包子?”來娣也不客氣,“想。師兄,買兩個吧,我正好餓了。”百里嘿嘿一笑,“想吃就行。”他伸手抓起兩個包子,來娣剛張嘴要說話,就被他塞了一個包子,還沒等來娣和胖伙計反應過來,百里拉著來娣就跑。來娣傻了,不就吃個包子嗎?要不要這樣啊!胖伙計跟后面喊:“包子,包子,我的包子。”百里這才反應過來,他松開來娣又跑了回去,胖伙計剛要說話,就見百里又抓了幾個包子,一溜煙人又跑沒影了。胖伙計氣壞了,沒這么欺負人的!他剛要破口大罵,楚辭和張壽就走到跟前,“他們的錢我給了,再來幾個包子。”
張壽啃著包子,就這樣也堵不住他的嘴,只聽他對楚辭說道:“楚大哥,你說他是不是有病?吃個包子也整這么大動靜。”楚辭咬了一口肉包子,“行了,吃你的吧。要不是怕你辦事不牢靠,我就讓你去送李四了。你們倆正好湊一塊熱熱鬧鬧的。”張壽愣一下,“楚大哥,你是嫌棄我嗎?”楚辭看了他一眼,“哪的話,我哪能嫌棄你,我就聽你說話解悶呢。”他不等張壽說話,沖著遠處一努嘴,又接著說道:“人家吃的不是包子,是情趣。你個棒槌什么都不懂,就別瞎叨叨了。”情趣嗎?他們倆還不是跟他們一樣窩在墻角啃包子。他轉眼看看楚辭,情趣在哪呢?
一個衙役指著來娣說道:“老大,我說的就是他。”“老大”上下打量了一眼來娣,“模樣身段不錯,你確定這是女的?”衙役倆手在胸前一比劃,“胸前二兩肉,這能假的了?”百里和來娣早將這話聽在耳中,百里一轉身,來娣一愣,只見他將兩個包子塞進了前襟。
“新皇登基,廣選秀女,凡民間女子俱當編造入冊。那姑娘,你身著男裝,莫非有意潛逃抗命不遵?”百里轉過身,他四處張望一臉的茫然,然后拽著來娣就走,卻被人伸手攔住,“慢著,大人在此問話,你們怎敢佯裝不聞。”百里忙擠出笑臉,“原來大人是跟我們兄弟說話。”“什么兄弟,大人是問的那姑娘。”百里見他用手指著來娣,心中有些不快,“我師弟可是純爺們!”“胸前二兩肉……”百里從懷里拿出一個包子遞給來娣,又伸手拿出一個包子,這才說道:“大人是說這個嗎?咱們兄弟喜歡吃熱包子,這不都捂在懷里了。師弟,把你的包子給大人拿出來看看。”對方一愣,忙擺手道:“算了算了,不用看了,走吧。”
百里應聲道:“好嘞,小的告退。”他伸手拉住來娣,轉身就走。倆人走出去幾步,來娣才低聲問道:“師兄,燙著了嗎?”百里剛要說話,就見對面走來一人,那人伸手極快,只見他在來娣頭上一滑,長發散落。“哎呀,得罪了,姑娘!”百里沒回頭,就聽身后有人喊道:“老大,你看,我說什么來著,胸前二兩肉,絕對是大姑娘!小子,你別走,給我站住。”傻子才不走呢。
“來人啊,把前面那兩人給我拿了。”街上登時大亂,楚辭沒想到,不過是一錯眼的功夫,就發生這樣的事,真是時時刻刻不能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