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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shí)。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金縷衣》
百里原是要追問賴弟,想探一探她的身世緣由,怎知賴弟糊里糊涂的說了幾句,他只聽她說自己本名來娣,尚未曾說出什么要緊的,就要與他分道揚(yáng)鑣。百里情急之下口不擇言,他脫口而出幾句混話,弄的兩人好不尷尬,他自感狼狽,遂找了托詞閃出房門。他在門外暗暗撞墻,心中懊悔的不行,暗想他一個文武雙全,風(fēng)流倜儻,儀表堂堂的貴公子,如今竟說出這樣不體面的話來,這可如何是好?想來他平日對神佛不夠敬重,老天今日有意要罰他,就在此時(shí),他又聽身后有人問道:“公子,你這是頭疼嗎?這樣撞墻可不好,要不我去請郎中來瞧瞧?”
李四這個渾人!百里聽出他話中戲謔,心中雖氣卻不好發(fā)作,他背頸僵直的轉(zhuǎn)過身來,面前可不正是李四,還有焦孟不離的張老三。只見李四一臉賤笑,整張臉皮都褶吧的扯不開的樣子,張老三則本分了許多,他手捋山羊胡,眼中帶著生疏的笑意,安靜的站在一旁。
李四像是沒看出百里的窘態(tài),“公子,還還嗎?”他嘴里說著手就摸上了百里的前額,百里忙向后一閃躲了過去,“李四爺,你可是越發(fā)的沒規(guī)矩了。”李四聽了則笑嘻嘻回道:“老兒就是個粗把式,哪里懂那些勞什子規(guī)矩。我這是看公子……”百里冷哼一聲,打斷了他,“你還是忙點(diǎn)正經(jīng)的,看看有什么需要準(zhǔn)備的,等里面的人身子好些,過幾天咱們也該上路了。”
李四扭頭向屋里瞅了一眼,“少夫人身子見好了?”誰知他剛說到此處,就聽百里嗆了一句,“你這整日里少夫人少夫人叫的這么熟絡(luò),莫不是想給少爺我做媒?想來個弄假成真?”李四聽了暗自沉吟,面上也正經(jīng)了許多,他深深的打量了百里幾眼,只聽他家公子又說道,“平日里你嘴里胡說也就算了,如今也沒外人,我們又無須掩人耳目,你還不知收斂,我們這男未婚女未嫁,你這樣胡編排,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真是不像話!”百里說完就甩著袖子走了。
李四看著百里走遠(yuǎn)了,他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張三哥。”張老三忙應(yīng)了一聲,“哎,李四哥,我在這呢。”李四扭臉看了看張老三,想來他是不擔(dān)心百里生氣與否,只見他又是滿臉堆笑的樣子,“三哥哎,你瞧我家公子咋回事?他這意思是不是讓哥哥我做媒啊?”張老三聽了嘿嘿直笑,“四哥,你真心寬啊。如今就惦記著做媒的事啊!可你們這主仆的名義,你這媒人合適嗎?”
李四眉毛一挑,“這不是有你老哥嗎。”他回頭看了看緊閉的房門,拉著張老三走到一旁,“里面那位不是和嫂子認(rèn)了干親嗎?你們這可是聘閨女,嫂子出面給撮合一下吧,我看我家公子這心里苦啊。”
李四和張老三不知如何商量的,倆人竟真竄騰著張老三的婆姨去給來娣說媒。張妻隱娘,此時(shí)年過四旬,雖是風(fēng)韻猶存,到底是上了些歲數(shù),眼見膝下無子,只他們夫婦兩個,平日里不免有些寂寞。那日她用暗器傷了來娣,原本報(bào)著必死之心,卻不想來娣出言相救,她本就是知恩圖報(bào)的性子,又得知來娣是孤身一人,遂起了憐惜之心,認(rèn)她作了個干女兒。她早年隨自家男人行走江湖,深諳人情世故,是個有見識的人,如今聽李四他們要給這干女兒說親,她又看百里對來娣有意,原也有心撮合,卻又知女兒家的心思復(fù)雜,不知來娣如何打算,所以也不敢莽撞。女人家到底是心細(xì),想的要比男人周全,隱娘只說先去探探來娣的口風(fēng),若是雙方確有那個意思,再說合也不遲。
幾人商量妥當(dāng),李四又去找張家兄弟合計(jì),張老三夫婦看在眼里,暗暗道奇,這幾個人主子不像主子,奴才不像奴才的,真不知是什么樣的人家出來的。
日頭西沉,晚間用罷了飯,隱娘見來娣尚無睡意,遂尋了過去,借著由頭與她閑話。來娣見她過來,忙請她入座,“夜里涼,干娘快到塌上來坐,莫受了寒。”隱娘聽了忙應(yīng)聲坐了過去,“我見姑娘還不曾歇息,我又睡不著,索性過來說說話。”如今在燈下再看來娣,只見她烏發(fā)如絲散落肩頭,生的明眸皓齒,真是眉不畫而黛,唇不點(diǎn)而朱,好一張面皮。只是一場病下來,原本的鴨蛋臉看著消瘦了許多,面色也有些發(fā)白,模樣卻越發(fā)顯得清麗了。“我看姑娘今日的氣色比往日好了許多,不知晚間的飯菜可合口?還吃的下嗎?”
來娣斟了一杯茶給隱娘,方說道:“勞干娘心里惦記我,我自覺身子好了許多,想著再幾日就無妨了。”兩人嘮了幾句家常,隱娘忍不住性子,她起身挪坐到來娣身側(cè),說道:“姑娘啊,婆子是個心里藏不住話的人,咱們娘們又投緣,如今我就托個大,跟你說幾句知心話,若是姑娘不喜,可別怪罪老婆子我。”來娣本是個極伶俐的,先前李四在外渾說,被她聽了幾句,如今又見隱娘如此,她心里就明白了個大概,只是礙著女兒家的顏面不好說話。“干娘有話直說無妨,女兒聽著就是了。”
隱娘聽了,也不再客氣。“姑娘,我看你也是好人家的孩子,只是不知怎么會一人流落在外?你若是不嫌我多事,有什么話就跟婆子我說道說道,我也是打年輕過來的,知道女人家的不易,若不是有天大的委屈,怎會有家不回浪跡天涯呢。”
來娣心里雖苦,卻不是個逢人就說道的人。她略一沉吟,就把先前和百里說的話又說了一遍。“我離了夫家,也無處可去,就一人漂泊,這一路上也有諸多不如意的地方,遇到歹人也無人幫襯,如今天可憐我,讓我遇到干娘,我竟覺得又有家可歸了,有干娘護(hù)我,我再也不怕被人欺負(fù)了。”
隱娘笑道:“好一張?zhí)鹱欤嗣垡粯樱氵@一口一個干娘,叫的讓我心疼。”說到此處,她話鋒一轉(zhuǎn),“看來咱們娘們還是生分,我瞧你還是信不過婆子。罷了,我也不好多事討嫌。”來娣見她面上訕訕,似有所不喜,她本有心相求,忙說道:“干娘莫怪我,只是有些事聽起來牙磣的很,我怕說了干娘覺得污穢。”
隱娘忙作親近,她拉了來娣的手說道:“我這般年紀(jì),何等事沒見過?那賊窩又是什么干凈的所在?這世間的事,再齷齪的我都知道些,你且莫用這話甜糊我。”
來娣聽了銀牙暗咬,也罷!“干娘既如此說,我也不好隱瞞,若不據(jù)實(shí)相告,干娘豈不是要怪我有意生疏。”正是聰明人和機(jī)靈鬼打交道,何須隱瞞?隱娘聽了忍不住用手輕點(diǎn)來娣額頭,嗔笑道:“就你個多心的,有甚就說吧,縱使有什么不妥也只你我娘倆知道。”
只聽來娣娓娓道來,“我當(dāng)初嬌生慣養(yǎng),生的十分任性,卻不知人心險(xiǎn)惡,沒想到被身邊人算計(jì)的干干凈凈。”想及過往種種,來娣不禁眉頭輕皺,轉(zhuǎn)念間她面上恢復(fù)了平靜,隱娘聽她淡然說道:“我家道殷實(shí),家里又只有我一個女兒,爹娘的意思是讓我多在家留些日子,若是能招個上門女婿是最好不過的,我卻偏偏選了一個沒落世家,我只當(dāng)讀書人是最干凈的,哪想到這錢財(cái)真能讓人做出想都想不到的事。我一心只以為他對我好,哪知道……”隱娘見來娣淺淺一笑,又聽她說道:“我那夫家真是個有心機(jī)的,早在最初便與我的貼身丫鬟勾搭到一處,那兩人有了茍且之事,就合起伙來哄騙我。可笑的是我嫁過去幾年還是懵懵懂懂,縱使他二人有什么不妥,我也只當(dāng)是男人一時(shí)糊涂,誰知道,誰知道……”隱娘見她如此,忙勸道:“姑娘莫說了。”
來娣卻像是安慰她,說道:“無妨,不過是一些成年舊事。說來也是巧了,那日我偶然聽到他們私下合計(jì),這才是醍醐灌頂,如夢方醒。呵呵,好深沉的心機(jī),好惡毒的奸夫淫`婦。他謀了我的家財(cái),心又不在我身上,原是想拖著我到年華逝去之時(shí)再找個由頭逐我出夫家,那時(shí)我已無家可歸,他竟嫌我還不夠凄慘,非要我受盡冷落,又不知為何。這樣過了幾年,那賤人心里不甘,她容不下我,鬧著讓男人立時(shí)休了我。蒼天有眼,這話恰恰被我聽了去。饒是這樣,他們也非想個惡毒的法子壞我名節(jié),傷我性命,這也是欺我性子軟弱又無親戚幫襯,我縱使再無用也不甘心生等著他們害我,那日我趁著男人不在就逃了出來,我想索性就是要死,也不要死在這些人手里,我的命終究是我的,容不得他人糟蹋。”
隱娘將來娣摟在懷中,“我可憐的女兒,竟讓你碰上這樣的事。”她嘆了口氣,又說道,“你這樣的遭遇,怕是很難對男子再用心了。唉,合該這百里受折磨,竟讓他喜歡上了你。”來娣聽了,忙掙脫出懷抱,“干娘莫再取笑我,我跟你掏心掏肺,你怎么拿人來與我頑笑?”隱娘卻說:“這就是老婆子先前說的話了,姑娘不管是喜歡還是不喜歡都要聽聽,若是能為你找個好人家也值了,縱使你不愿意,也不過是費(fèi)我一張嘴皮子。”
來娣當(dāng)真不愿意聽,她也不知這隱娘圖個什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