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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進門便雙手合十低頭念佛,王掌柜素來相信積德行善,也客客氣氣地去吩咐后廚拿些素菜并饅頭來,叫他們化去。
轉臉只見那年輕相公淚流滿面,咚得跪在地上,沖那高個子僧人又哭又笑地撲過去,宛若是見到了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般地叫道:“督公,小的可算是找到您了!”說罷急慌慌地站起來,便要回房叫瑩瑩出來磕頭。
誰料那和尚只念了句佛,理也不理,徑自在一面桌前坐定,道:“貧僧布衣和尚,法號道虛,并不是甚么督公相公的。”
那矮個子和尚到底還是個小孩子,看得有趣,雙眼不住提溜提溜地往兩人身上來回瞄。
順安見狀,仿佛是被雷劈了一般,膝行幾步過去,大哭道:“干爹,現而今兒子同瑩瑩夫妻二人經營些小本生意,日子倒也過得去,您這卻是不認我們二人了么?”
那僧人面色不改,依舊淡著副臉孔,只道:“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我佛慈悲,度化眾生。你自食其力,不再奴顏婢膝、看人臉色,自將有你的一番造化。”
這番話把從前八面玲瓏、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順安講得愣愣的,也不知如何作答,只跪地流淚不止,也不肯擦。臉上涕淚交橫,好不凄慘。
他兀自啜泣了一陣,然后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抓住道虛的袍角,哭道:“干娘也是身不由己,干爹千萬別生了怨懟。干娘早料到上頭那位一旦得了那天下,便會出爾反爾、對干爹不利,就趁著出京的時候求金大人幫忙置辦了份度牒……”
誰料那和尚聽了這話,面色一沉,站起來便要往外走,口里道:“出家人六根清凈,不問前塵往事。道禮,我們走!”說罷出門就往山上去了。
王掌柜等人看得目瞪口呆,皆心道這和尚六親不認,實在是不近人情得很。
這大冬天的,外頭氣候寒冷、滴水成冰,石翠山上草木衰敗、萬物凋零,只怕也有那野狼等猛獸出來害人。山上又鮮有村莊人家,如何進山過得一夜?順安憂心忡忡,卻也不敢阻攔,只好萬般無奈地由著那二人踽踽地進山去了。
卻說道禮與道虛二人為何會在此處,其中自有一番緣故。
原來那李瑞霄自剃了度,大病一場,后來就好似放下心結、脫胎換骨、變了個人一般兒,也不擺那官架子了,只是潛心修佛。那早課晚鐘、誦經念佛,一日不落;聽經辯義、道場法事,也都同眾人一處。
寺廟主持見他悟性高,哪有不高興的,只道這是個頓悟的弟子,對他大為贊賞。四周的百姓也愿意請他來念經作法,他經得住大場面,又不收貧苦人家錢財,漸漸地也小有名氣。
大相國寺里僧人頗眾,主持有意讓弟子到遠處散播佛種、造化布施,又因這石翠山處向來沒有僧人駐守,也沒立寺廟佛像,便派遣道禮、道虛二弟子來此處新建佛寺,多做些功德,于人于己都算是有益之事。
數月之前的那場宮變,順安僥幸逃脫,隱姓埋名到民間,便憑著從前積攢下的資財做些生意。原來東廠的弟兄們,凡是留得性命的,也都愿意幫襯一把。他娶妻養子,過得也風生水起。
早先他與瑩瑩二人陪伴喬子清南下,早知她的謀劃,故而事情一平息,便四處找尋李瑞霄下落。誰料找到大相國寺,人卻又不在了,只說是往石翠山這里來布施,于是也就有了剛剛茶鋪里的那一幕。
順安只道喬子清置辦度牒,只是讓李瑞霄改名換姓,進佛寺躲避一陣子也算完了,誰料他竟真個兒看破紅塵、遁入空門,甘愿守那佛門清規戒律。他又見李瑞霄似是心意已決,不好再勸,只能幫著募集善款、尋人供養,于這石翠山上建造了處簡陋的僧舍、供著個粗劣的泥胎菩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