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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了,不管是周老爺子還是周長寧,自始至終都沒想過繼續留下這個可能性,畢竟,說起來他們這種行為也算是“犯上作亂”了,村子里的其他人家倒也罷了,但是秦王為了保證自己的威嚴,又不至于太過嚴苛以致失了民心,必然是要殺雞儆猴的,不管從哪方面考量,還有比他們周家這個打頭的更適合拿來開刀的人選嗎?
周大新和周三全面面相覷,只覺得同樣都是一顆腦袋,怎么聽著他們祖孫倆之間的對話,就覺得自己的腦袋是白長了呢?倒是周二柱,聽完侄子的話,當下也覺得這孩子經此一遭倒是比以前更加成長了許多,方方面面考慮下來,去南邊的確是自家現在能做的最好的選擇了。
“罷了罷了,知道你們倆都是榆木腦袋,左右我教了這么多年也沒甚長進,各自回屋去幫著你們媳婦收拾東西去吧。”周老爺子頓時氣悶道,沖著兄弟三個擺擺手,一副眼不見心不煩的架勢,同時又出聲道:
“長寧,你年紀輕,精力到底能比你爹他們更足些,家里的事情便不用你管了,這會兒你便去你外祖家、還有你二嬸三嬸的娘家跑一趟,一是告知我們要走了的事情,二是聽聽他們各家的決定,要是有什么能搭把手的便幫上一把,也算是咱們家對得起這親戚間的情分了。”
三個兒媳婦的娘家離得都不算遠,眼下一家人要出逃,帶走人家的閨女總得知會一聲,更何況,越是艱難的處境一家人便越要齊心,與其之后讓兒媳婦們都心神不寧地掛念著娘家,倒不如現在就把事情做全乎了。
第九章 瑣事
事情果真不出周老爺子所料,看到周長寧離家向著李家村的方向去了,一直關注著正房里動靜的三個兒媳婦心底里都不由得松了口氣。
雖說時下都講究一個“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已經嫁出去了那便要全心全意地向著夫家了,只不過,人終究并非頑石,怎么可能精準控制自己的感情呢?盡管出嫁了,可爹娘總歸是養育了自己這么多年,兄弟子侄也都和自己有著剪不斷的血緣關系在,遇到當下這種處境,心里會牽掛娘家幾分也是人之常情。
周長寧的外祖家姓林,同樣住在隔壁的李家村,作為村子里為數不多的外姓人家,會選擇和周家村的大姓“周家”結親似乎也就成了一種不難理解的選擇。
當然了,周老爺子人老成精,里正那么多年也不是白當的,會選擇林氏作為長房兒媳,除了看重林家的家風之外,林氏本人的能干也是不可忽視的重要因素之一。
林氏上面有一個哥哥,下面還有一個弟弟,作為最中間的閨女,她卻并不想大多數人想象中的“老二”一般爹不疼娘不愛的,而是在家人的關心愛護下長大,在林氏出嫁以后,因著離得并不遠,她也便仍舊保持著十來天回去一次娘家的頻率,因而,周長寧和外祖家的人關系都還算得上親密。
通過“原身”的記憶,無須多問,周長寧便不費吹灰之力地找到了李家村的位置,人都是有親疏遠近的,雖然三嬸的娘家和外祖家同在李家村,可周長寧還是第一時間先去了林家。
當他到達林家的時候,早已先一步抵達家中的兩位舅舅已經被一臉驚魂未定的外祖母拉著坐下先吃飯了:“寧哥兒?你怎么來了?可是你娘有什么話想要你帶給我們的?還是你爹剛剛有什么話忘記交代我們兄弟倆了?對了,用過早飯了嗎?你舅母剛烙好的餅子,坐下一起吃點兒吧。”
林家大舅還以為是因為方才人多眼雜的,自家妹夫有什么不方便說的話現在讓外甥來轉達呢。
林家兩兄弟小時候專門找了個木匠拜師過,平日里除了照看田地里的莊稼之外,還會給附近十里八鄉需要打新家具的人家做些木工活兒,雖說家具這東西足夠耐用,并不是經常會有活計,可勝在細水長流,不管怎么說,多少也能補貼些家用。
因此,林家雖然在三個子女婚事的那兩年生活難過了一陣兒,可緩過勁來,日子也算是越過越好了,不過是一兩個餅子的事情,林家兩位舅母還真不至于小氣,當下也附和著,大舅母甚至直接拿起餅子就往周長寧手里塞:
“寧哥兒,都是自家人,你就別客氣了,你舅舅回來都說給我們聽了,要不是你爹和叔叔他們當機立斷,只怕你舅舅他們一個也逃不了上戰場的命運,咱們家的境況你也是知道的,你表姐的婚事還沒個著落呢,你表弟更是年紀尚小,這要是失了家里的頂梁柱,可叫我們怎么活下去吶?所以啊,舅母心里可真是不知道怎么感激你才好。”
可以說,周長寧連停都沒停就又從家里跑出來了,一路上更是不敢耽擱時間,靠著剛醒來那陣子自家老爹分給他的餅子得來的那點兒熱量,早就不夠用了,當然,也是為了避免自己太過客氣以致讓這些親人們察覺出反常來,便收下了餅子,同時道:
“外公,是我爺爺讓我跑這一趟的,我們家已經商量決定好了,打算先走東邊的官道繞開戰亂,最后南下去懷王的封地,至于最后在哪里落腳,就要等到了地方看具體情況再說了,還不知道您和舅舅們有沒有商量過,之后是繼續留在這里還是和村子里的人一道走呢?不管是選擇哪一條路,可都要盡快做決定才是。”
周長寧并沒有提及讓外祖家和他們家一起出發的想法,畢竟,他們自家也是要和村人一起上路的,逃荒的路上,周老爺子作為里正的權威只會越來越低,他不可能在自身都難保的情況下還要強出頭,而對于突然插一杠子加入周家村隊伍的外祖家來說,這也并非是什么最優的選擇。
更何況,誰家都有個姻親故舊的,帶上了外祖家,二嬸三嬸的娘家呢?要不要一起上路?其他村人的親家呢?到最后,他們的隊伍只會越來越龐大,人多到一定程度,可就不是什么好事情了,只會引來更多不必要的關注,或者說是麻煩。
自然,林老爺子心中同樣清楚這一點,猛地吸了一口煙葉,沉吟片刻道:“你爺爺的意思我明白,我們家不管是走還是留,都肯定是要和村子里的人同進退的,至于最終的決定,我還得找里正再商量商量才行,你們家要走的話,記得在村子里不要告知太多人去向,以后若是有機會的話,我也會想方設法再聯系上你們的。”
周長寧頓時心領神會林老爺子的顧慮,而對于后半句話,雙方都知曉,以后兩家隔著不知道多遠的距離,想要重新聯系上的困難可想而知,這句話也不過是一個美好的期盼罷了。
“外公,我知道了,定會轉告爺爺的,若是家里沒有什么其他我能幫上忙的事情的話,那我就先走了,還得再去一趟我二嬸三嬸的娘家知會一聲呢。”
短短的一句話,便表明周長寧最先來的是林家,林老爺子心里頓覺熨帖,點點頭,眼神柔和地看著他走遠了,只留下飯桌上的人一邊心不在焉地啃著餅子,一邊小心翼翼地瞅著他獨自皺著眉頭思索下一步的對策。
那廂,周長寧分別前往李家和楊家的事情也進展得十分順利,周老爺子讓他來走這一趟也不過是出于親戚間的道義,本就沒打算當真讓他實心眼地幫襯親家,何況,這兩家跟他又沒多大關系,因此,對于有些厚著臉皮想借長輩的身份指使他做這做那的人,周長寧只能回以一聲輕蔑的嗤笑。
要不是突然到了這個世界,為了不面對更糟糕的處境而不得已選擇逃荒,也為了在這個世界有個合理的身份,為了不在親人們面前露餡,這些人的死活又干他何事呢?周長寧心中不無冷漠地想著。
周家這邊,不管是年歲漸長的周老爺子和老太太,還是周家的三個兒子及兒媳婦,哪怕是二房沒多少力氣的兩個孩子——周儀霜和周長平,都不是會躲懶的人,等到周長寧再回到家的時候,周家的東西已經收拾好了大半。
無須再多說些什么,看到周老爺子手里拎著兩個大包裹有些踉蹌的步伐,周長寧登時上前去接住,一聲不吭地往板車上放,又回到屋里再去取已經被打包起來的東西,只剩下周老爺子站在原地,心里頗有些“懷疑人生”的架勢,是他以往忽略了長孫嗎?那個看起來文質彬彬甚至可以說有些“弱不禁風”的寧哥兒原來真的只是看起來吶,實際上的力氣竟然不弱于他?
作者有話說:
今天的更新,祝大家小年快樂呀~
第十章 出發
周老爺子這輩子經歷這么多,也是有些見識的,深知一家子人要想團結起來一道過好日子,關鍵在于心齊不齊,借著他們老兩口當父母的權威把孩子們綁在一起,是沒有用的,所以,早在前兩年周三全剛成親之后,便在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輩的見證下,給三個孩子分了家。
當然,因著時下是按戶籍分派勞役的,三家各出一個壯丁自然不如一家出一個壯丁來得劃算,因而,三家實際上在官府登記的戶籍中仍舊屬于一家,說是分家,也不過是把家里的田地財產什么的做了分割,頗有些“分產不分家”的意思,此后,各房除了年底上交給二老一筆“養老錢”以外,其余的所得都可以歸入自己房中。
家里本來只有一輛板車,分給了大房,分家以后為了方便,二房三房也各自找人打了一輛板車,因而,已經在村東頭等候一會兒了的村人便見到周家人推著三輛板車走來,板車上面堆放著的除了糧食,還有女眷們收拾整理出來的數個大包裹,摞在車上看上去滿滿當當的。
周大新和周長寧合力推了一輛,周二柱和其妻楊氏合力推著一輛,周三全心疼媳婦兒,又自認為有一把子力氣,便獨自一人推著一輛板車,不過,除了周家老兩口,其他人手中也沒有閑著,都力所能及地拎著各個包裹,沒辦法,農家人精打細算地過活日子已經習慣了,到了要逃荒的時候,總覺得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的,便只好都帶上了。
村人性格多保守些,總還心懷著些許僥幸,覺得萬一呢,萬一王爺就是不屑于和他們這些市井小民計較呢,因而,能夠下定決心和周家一起逃荒的自然心性也要更加果敢勇毅些。
周長寧在這群人當中一眼便瞧見了熟悉的面孔,不是別人,正是將他的計劃完美執行了的楊永康,在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半大少年,臉上還帶著青澀。
不必多說,這小少年便是楊永康的兒子了,許是還未發育,少年的個子不算高,身板瞧上去有些瘦弱,白皙的臉上可以瞧見眼周處微微泛紅,興許是哭過了,畢竟,與之相依為命的父親突然被兵丁帶走了,往后連生死也無法知曉,還沒經歷過太大挫折的孩子自然會覺得天塌下來了一般,周長寧也完全能夠理解。
當然,周長寧以這般“長輩式”的心態打量那個孩子的時候,似乎忘記了,在旁人的眼里,他自己也還算得上是個孩子呢,這般大人姿態,倒叫一群人心中不免覺得好笑,如同苦中作樂一般,心情似乎也在悄然之間放輕松了些許。
“五叔,我們這群人也都沒什么見識,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就是黎縣了,咱們接下來往哪里走?你說,我們都聽你的。”說話的是周大新的一位堂兄,平日里在村中名聲很好,人也很是精明能干。
不言而喻,一筆寫不出來兩個“周”字,同為周氏族人,這么多年下來,對周老爺子的信任自然非一般人能比,現下站在這兒的,除了楊家這一戶外姓,其他四戶人家都是姓周的,而周老爺子在他們那一輩恰好行五,所以才有了“五叔”“五伯”這樣的稱呼。
具體該怎么走早在家中的時候周老爺子就已經在心里盤算過了,現下便果斷地道:“走小路繞到山后面,有一條小路是直接通向桐鄉鎮的,那是往東邊去的方向,我們不進鎮子,從外面繞開,就能到去往東陽郡的官道上了,雖然這條路費時間了些,但是不必穿行兩位王爺交戰的區域,之后如果東陽郡足夠安定的話,我們就先在那里落腳,再看之后戰局變化。”
周老爺子在隊伍中無疑是“定海神針”一般的存在,他自然得表現出對前路信心滿滿的模樣,不過,他也同樣留了個心眼兒,沒有說自家計劃的最終目的地是南下,畢竟,總要給眾人一個看得見、夠得著的目標嘛。
聞言,族人們心下大定,見到此番情形,知曉個中內情的周家人自然也就心照不宣地沒有說什么“大煞風景”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