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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國師當著他的面問,楚梟也只回這句,但楚岳對這事抱有巨大的毅力和無窮的熱情,派出無數精英打入各個階層,每天都按時跟楚梟匯報調查進程——苗疆有蠱毒,以毒物害人;江湖有邪法,能攝人心魂;海外似乎還有某種丹藥,可讓人陷入假死,等等等等數不勝數。
楚梟開始還有點注意這事,但耐不住天天被掀傷疤,天下那么大,有無數的可能,誰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但楚岳就在這點上毫不退讓,青年甚至還覺得楚梟的態度太過輕率,是諱疾忌醫的另外一種體現,楚梟有苦難言,只能看青年每天替他忙碌張羅。
這日一家三口一同用膳,楚岳似乎是又收到了什么線索,迫不及待的要與皇兄分享,楚梟有一句沒一句的應付著,眉目間免不了有些不耐煩,包容是一項需要持之以恒學習的能力,而他本就不擅長體諒人。
“探子說,北方有個鎮上也有人像皇兄這種情況,他們家里人都將他放入棺材要入土為安了,埋土的時候忽然聽到棺材里有聲音,打開之后人竟然又活過來了,自此之后也一直平安無事……”
楚梟對著一桌美食,食之無味,不給面子的打斷青年的絮絮叨叨:“這是詐尸,跟朕毫無關系。”
“也不能這樣說……這也算是一條可以追查的線索?!?
“反正與朕無關。”
楚岳的全身熱忱換回楚梟的冷言冷語,失落之情溢于言表,像是為討主人歡心,將自己心愛骨頭叼到主人面前的狗仔一樣,現在主人正眼都不看這塊骨頭,狗仔除了垂下尾巴,也不知要做些什么。
小太子坐在兩人中間,見兩個大人都不再出聲,就抬頭詢問:“父皇,什么是詐尸呢?”
楚梟食之無味的夾了一筷子菜:“問你六叔去?!?
楚岳低頭對太子微笑:“罌兒以后就明白了?!?
小太子漲紅了臉,覺得自己又一次被岳王看低了,他覺得自己雖是小孩,但也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小孩,是可以明白大人事的,而岳王的態度分明是將他與其他資質平凡的小孩混于一談了。
他揮動小手,憤憤不平的朝楚岳喊:“以后又以后,你少要用這種借口敷衍我了!”
楚岳笑盈盈的還想哄幾句,另一旁的楚梟卻因為刺耳的童音而放下了筷子,他長眉冷蹙,語氣嚴厲:“怎么跟你六叔說話的,小小年紀都不會尊重長輩,以后長大還能得了?”
楚罌攥緊了自己的小拳頭,通紅圓潤的臉上倔強的揚著,絲毫不服輸:“父皇偏心六叔,明明就是六叔不想解釋,才說等我長大,等我長大呢,他就會將這回事早早忘記,這么明顯的欺騙,怎么顯而易見的事情,父皇還偏幫六叔,父皇最縱容六叔了!”
楚梟覺得自己是太驕縱兒子了,小孩子怎么用這種語氣對大人說話,但顯然楚岳比他更加驕縱太子,這無疑是助長了小孩的氣焰,楚岳給他們父子打圓場:“皇兄,罌兒能自己思考問題,還是值得開心的,至少,罌兒總不會那么容易被人欺騙,是吧?”
太子并不領情,楚岳給太子舀上一碗湯羹,小太子不要接受敵方的糖衣炮彈,學著父親以往的動作,冷哼一聲,把湯羹重重推走,扭頭不去看,
楚梟想溫聲和氣的,但要說出口的話全被兒子這種態度堵了回去。
這個年紀——阿覓也只是比兒子大那么點點歲數而已,卻這樣的懂事明理,堅強又可愛,而兒子生在蜜罐里,長在富貴中,到頭來卻養得連長輩都不懂得尊重。
如果自己又忽然離去,或者永遠離去,那幼兒該怎么辦。
楚岳只會慣小孩,沒有原則底線的寵溺。
可是天下間沒有一個,沒有任何一個男子漢是出于驕縱之中,安逸中沒有可以頂天的脊梁,一旦沒有自保的能力——越是位于高位,越是不能容許半點閃失,要知道成王敗寇,不過寸土之奪。
他當然是希望自己能一直陪伴兒子長大,直至他有能力為止,但天下間沒有想當然的事。
如果自己不在了,又該怎么辦呢,沒有人可以替他分憂這個問題,楚梟感到無力,而這種無力不是權利抑或財富就可以消除的。
明明只是幾歲的幼兒,怎么都會讓他有種無力感。
究竟是他不會管教,還是天下間的父母都必須經歷這種軟弱?
“罌兒?!背n此刻是真的動怒了:“你這是什么態度,他是你六叔,你現在馬上道歉?!?
楚罌瞪大了眼,這是一雙與楚梟極其相似的眼睛,桃花上挑,黑白分明,此刻布滿了不可置信,太子黑瞳泛起了淚,一種被父親被所有人拋棄的感覺襲上心頭。
他挺直了自己小小白嫩的脖子,與父親爭鋒相對的對視著,不是不怕,只是覺得自己都要被父皇拋棄了,相比于拋棄,這點怕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太子死倔的:“不道歉,就是不道歉,明明是他要敷衍我,我才不要道歉呢!”
楚岳頭都大了,在一旁努力勸架:“皇兄罌兒還小,還小,你別急,以后慢慢教就好了?!?
“這事你不準管,朕今天就不信教不不轉這個混小子!”楚梟勃然大怒,對楚岳叱喝:“現在不教,你要等到什么時候再管教他!等到朕入土你再管?他現在都不尊敬長輩,長大了還能得了?一國儲君,就是這樣刁蠻不講理?罌兒,向你六叔道歉!”
“皇兄你別這樣……”
“你給朕閉嘴——慈母出敗兒,你這樣下去遲早會寵壞他!”
楚岳垂頭喪氣,楚梟說得對,他沒有權利插足其中。楚岳童年不幸,在他的認知里,給小孩所有他想要的東西,滿足孩子所有的要求,就是最好的做法。
父子兩人都是不會服軟的,小太子眼角有淚沁出,他死死咬住唇,臉紅燙的嚇人,是一塊小頑石。
“朕的話你都不聽了是不是?”楚梟手握成拳,敲在桌上,碗筷因為震動摔落在地。
“知錯就改,你就還是朕的好孩子。”
這句話終于擊破了小太子最后的防線,他跳下椅子,粗魯的用手背一擦眼淚,小獅子一樣吼叫道:“討厭父皇,討厭你,最討厭你了——”
然后往外沖去,楚岳要起身去追,楚梟也正在氣頭上,厲聲道:“不準去追!你就知道將就他,看把他將就成什么德行了!”
楚岳遲疑了一下,回頭深深看了楚梟一眼,又快步往外追去。
好好地一頓飯吃成這樣,楚梟怒火難平,重重一拳捶下,摁住自己的額頭兩側,太陽穴里突突在動,大廳里靜的很,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楚梟痛苦的閉上眼。
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會毫無預警的離去,所以一旦看到兒子不懂事,就心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想把自己所有知道的東西交給他,盼望他早一點成人成才——就算將來自己不在,也可以獨當一面,平安順利。
可是他們都不知道自己在心急什么,全部人都不曉得他的心慌與急迫。
他的秘密,沒人能夠與他一起分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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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躁與焦急是晝伏夜出的怪獸,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哄然而上的將他蠶食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