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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要不我們歇會再走吧,我,我這里還有點干糧呢!”
楚梟喉口滾動著熱氣,他覺得自己的皮膚上火熱得像鋪了層焦炭,火熱非常,此時身上的麻布衣料被血浸得濕濕透透的,風拂過的時候就像刀刮一樣,又癢又麻疼,就像萬蟲在吮吸他的血液一樣。
阿覓見他面色猙獰難看,傻傻的扳開一點干糧,送往楚梟嘴邊,哄到:“父王,吃點東西就不難受了,吃了就不難受了……”
楚梟舌尖一舔,再咬下那塊硬如鐵塊的干糧,彎眉對阿覓笑笑,阿覓擦掉楚梟嘴角邊的碎渣子,再抬手摟住楚梟的脖子,眼神黑亮依舊,似珠玉潤澤光亮,出奇的認真嚴肅:“父王,你一個人走吧。”
她咬字清晰,每個字都鏗鏘有力的傳進楚梟耳里。
“……”
“阿覓只是個小孩子,他們不會難為我的,難為一個小孩又有什么用呢,但是父王就不同啦,父王殺了他們的人,他們不會放過父王的。”阿覓細細聲的說道:“阿覓不想拖父王的后腿,只要父王好,阿覓就覺得很好啦。”
雖然她努力做出鎮定自如的樣子,但挽在楚梟脖子上的小手卻在不停發著抖,明明前幾日還會哭著讓父親不要拋棄自己,現在卻可以做出小小英雄的姿態,阿覓把臉湊前,湊到離楚梟很近很近的地方,微皺的臉在他面前纖毫畢現,稚嫩的令楚梟遽然一震,心驚肉跳的使得他幾乎沒有力量在把她托起。
身為一個男人,他可以在這一生當中扮演非常多的角色,將軍,君王,野心者,征服家,君君臣臣,贏輸成敗,這些角色交替循環,但是沒有一個角色可以像父親這樣長久而艱難,一旦一個人成為了父親,就只能永遠是父親。
他與她的相遇是這樣的奇妙,是上天才能創造的奇跡和機緣,她小小年紀就已斷臂殘疾,要承受成人都無法忍耐的疼痛,楚梟沒法幫她分擔一絲一毫的痛苦——說是骨肉相連,但疼痛永遠都沒法轉移到他的身上,他只能是個旁觀者,旁觀孩子的痛苦和懼怕——如果他還是原先無所不能帝王就好了,那他至少可以給孩子保證最好的環境,不受凍餓,不受顛簸,更不必那么著急的懂事。
但他現在什么都辦不到,在現實面前他的努力顯得這么的無力單薄。楚梟不禁頹廢自問,如果時間可以倒回去,如果他沒有出兵進犯南蠻,那他們是不是都不會落到這樣的境地,那自己為什么非要得到這里呢?又有什么非得到不可的理由?
自己獲得這片版圖的快樂,可以抵得了這兒所有的悲傷別離么?
如果不是自己,那阿覓還是可以快樂無憂的當她的公主,健康平順,或許一輩子就會幸福又平淡的度過去。
自責和后悔像潮水一樣洶涌而來,幾乎讓楚梟寸步難行,阿覓把臉貼在楚梟胸前,聽著他凌亂的心跳,用釋然的口吻說道:“父王,放我下來吧。”
楚梟兇狠而又任性的使勁搖頭, 阿覓的臉上呈現出一種微妙的神色,似悲憫難過,像是在替楚梟難過一樣,楚梟低下頭輕輕靠在她的肩頭上,但這個姿勢消不去他心頭惶然的無助。
楚梟憑著一股倔強氣死撐著往前繼續走,著胡同比他想象中的要曲折蜿蜒,他的兩腿巍巍打顫,耳鳴暈眩,忽然的,他似乎是聽到了什么聲音,那聲音飄渺無影,但又可能只是自己再度耳鳴罷了。
楚梟停下腳步,面色有疑的回頭看去,后頭并沒有人追上來。
阿覓也順著他的視線往后探去:“父王……?”
楚梟想大概真的是自己多疑了,已經失調的五感讓他整個身體與外界隔絕開來,他覺得天空在傾斜,大地也在顫動,但自己卻獨立于所有事物之外,他忘記了怎么邁步,怎么呼吸,此時的自己已經與牲畜并無區別,支撐他走下去的不是毅力,而是某種本能,然后就在他以為永遠走不出去的時候,他終于在不遠處胡同拐彎處那兒看到了出口!
楚梟視線蒙蒙,只看到那兒似有一團白光,那兒的陽光要比胡同這兒要溫暖和煦百倍,楚梟受到了感染,滅得快一干二凈的心底火再度洶洶燃起,他扯動嘴唇,口中發出含糊的笑聲,他就知道天無絕人之路!他就知道!
他楚梟是誰——天之驕子,一國之帝!命中注定的真命天子,他豈能死在這兒!
他和阿覓都會平安度過此劫,從此一帆風順,再無波折。
希望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楚梟覺得消失的五感又逐漸回到體內,全身暖洋洋,靈魂都在陽光底下復蘇清醒,他抱著阿覓奮力邁腿,步子踉蹌,重新回到人間的快樂感讓給精神再度亢奮,雖然眼睛被陽光刺得睜不開,但楚梟依舊沒考慮停下。
地面似乎在震動,不,這又定是他耳鳴所致,楚梟篤定的這樣想,然而此刻楚梟又聽到了某種聲音,這叫聲來自他懷間,從他心臟那兒傳出,因為這似破土而出一樣的聲音太過清晰了,清晰的讓楚梟沒法欺騙自己這是自己在幻聽。
楚梟茫然的低頭,當即愣住。
有東西刺過了自己胸膛,在他胸口橫生出來,仿佛天生就是從這兒生根發芽的,楚梟努力地辨認——這是一根長箭,箭頭被磨得尖利光亮,露出的那段箭桿帶血,不,是帶血連肉。
這血又是何處而來?
懷中沒有了聲音,阿覓沒有喊他,楚梟伸出手拍了拍阿覓羸弱的背部,阿覓沒有給他任何回應,楚梟一寸一寸摸索上箭桿,忽然明白了什么,似夢醒初始,力氣被抽離的一干二凈,他頓時失去了支撐了力量,轟然倒地,噗通一聲,雙腿重重跪在地上,這時麻木的身體才察覺到痛覺——
楚梟愣愣的看著地下一滴,兩滴,不斷滴落不止的暗色鮮血,因為滴得太快了,他甚至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阿覓的。
阿覓對突如其來的厄運毫無準備,她的眼睛甚至還睜著,阿覓的眼睛被恐懼塞滿成滿月一樣——楚梟從不知道人的眼睛可以睜得這樣的圓。
他開始驚恐的嘶叫,出于當父親的本能,他拼命的摟緊女兒,這必是一場夢!這絕對不會是真的,不會有人那么殘忍,只要是人就不會忍心傷害她——簡直太荒謬了,他那么好的阿覓,他小小的,聽話懂事的女兒,怎么可能有人舍得傷害。
阿覓的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微弱的字眼。
楚梟知道她在叫父王!他知道的,他知道阿覓還活著——
“不疼……”
她呼吸越發稀薄,鼻孔里流出血水,阿覓吃力的張著小嘴:“不疼的,父王。”
所有的疼都讓他來受好了,不要讓小孩子受這樣的痛,楚梟哭了起來,不要讓她再痛了,不要害怕,父王陪你一起疼,陪你一起死去,誰也不可能從父王身邊帶走你,即便是命運也不行。
楚梟聽到阿覓用極輕微的聲音說:“父王抱抱,抱抱阿覓吧。”
抱抱,他一直都抱著女兒,但他曉得她的生命已經要離他而去了,這一箭射的太妙,從楚梟后背直入,又從阿覓的后背穿出,一箭雙雕,無一可逃。
阿覓開始抽搐,嘴唇發白變烏,她忽然哭了出聲,高聲喊了句:“父王!我看不到了,看不到了!”
然后她伸出手亂抓著,抓在楚梟的手臂上,她像是安下心來了,呼了口氣,才把手松開來,全身猛烈的抽搐了幾下,停止了呼吸。
楚梟抬起滿臉淚水的臉,他這次發現自己是在十字街頭中央,身后的大街上空無一人,而前方那端卻布滿了騎兵,旌旗飛揚,肅穆莊嚴,數匹高頭駿馬位于列隊之前。
楚梟窒息住了——并不是因為一箭穿心的疼痛,而是他看到楚岳就在那兒,楚岳正穩穩的坐在馬背之上,衣著華貴,眉目俊美,面容冷淡,手上握著長弓,弓弦都還在空氣中輕微的震動。
楚岳現在離他是如此之近,楚梟日思夜夢的人就在眼前,然而思念的甜蜜和死亡的恨意同時毫無預兆的降臨,巨大的猶如浪濤一樣的力量壓迫著他,在這股強勢力量面前他彷如無力蟻蟲,沒有一點招架之力,只需輕輕一按便粉身碎骨了,楚梟跪在地上,久久不肯倒下去,阿覓軟綿綿的定在那兒,小手松弛蒼白,再也不會像往常那樣緊攀他的衣襟。
她一定很痛,一定是的,不然她的臉不會像現在這樣面目全非,他給阿覓扎的頭發全部散下,卷密的黑發徹底的遮蓋住了她的眼睛,小腦袋無力的垂往一邊,阿覓的身體在慢慢變涼,她已經離開了這個給她帶來苦難的世界。
楚梟想往楚岳那個方向爬去,楚岳是世間最愛他的人,楚岳愛他更甚自己,楚岳視他如珠如寶——如果楚岳知道自己正遭受著這樣的折磨,他一定會心疼的不知道該怎么辦,他的弟弟絕不會傷害自己一根汗毛。
可現在楚岳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楚岳不知道這個垂死之人就是楚梟,他大概會將面前狼狽跪著不肯倒下的人視為毫不關已的螻蟻,順手解決而已,他的死亡對楚岳來說,真的就像塵埃一樣渺小無力。
楚岳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正抱著女兒慢慢死去。
窒息中黑幕逐漸落下,楚梟最后聽到了馬匹離去的聲音,他貪戀的往楚岳離去的方向看去,但看不到一絲光影,也聽不到一絲吵鬧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