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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太后眉頭一皺,轉身看向太子蕭琢。
蕭琢垂著睫毛,冷寂的臉看不出什么情緒。
薛太后恨恨地攥緊了手,站在她一側的麗妃神色變了幾變,忽然想起魏淺剛入宮封后時,她曾在御花園偶遇的一幕。那日細雨霏霏,麗妃心煩氣躁想出去走走,行至御花園,忽然瞥見惠文帝與魏淺也在園內,那時惠文帝豐神俊朗,魏淺美貌無雙,惠文帝一手挽著魏淺的肩膀,一手親自撐傘,兩人相擁走遠。
麗妃是惠文帝身邊的老人,但她從未見過惠文帝如此溫柔地對待除魏淺以外的任何女子。
當惠文帝開始冷落魏淺寵幸一個又一個新人,麗妃十分高興,以外魏淺也不過如此,與她們這些老人一樣,在惠文帝新鮮過后,照樣會泯然眾人被惠文帝厭棄,甚至魏淺混得比她們更慘,慘到被惠文帝禁足了翊坤宮。
可是現在,在惠文帝隨時可能撒手人寰的時候,惠文帝連薛太后都不想見,偏偏只要見魏淺。
麗妃忽然沒有力氣再爭什么了。
也許從始至終,惠文帝的心中便沒有放棄過魏淺,沒有動搖過太子的人選。
……
魏淺被禁足不過兩個多月,可當她一身素衣地來到龍床前,惠文帝卻覺得恍如隔世。
他默默地注視著魏淺,希望能從她臉上看出對他的關心。
大太監叫兩個太醫先退出去,他也跪到了龍床二十步之外,低著頭。
魏淺跪在床邊,惠文帝不說話,她便一直垂著眸子,不施粉黛的臉看得出些許歲月的痕跡,但她依然美麗如初。
惠文帝等了很久,等到他終于明白,如果他不先開口,她大概都不會再理他。
“你還在怨朕。”惠文帝苦澀地道。
魏淺搖搖頭,看著帝王寢殿鋪著的金磚道:“臣妾不敢。”
惠文帝盯著她的眼睛,從跪下后便一直垂著的眼睛:“那你為何看都不看朕?”
魏淺聞言,終于朝他看去。
那是一雙美麗的丹鳳眼,依然澄澈明凈,但過于沉寂,像深山中不停流淌的泉水,清澈卻無情,岸邊的樹葉綠了又黃了,花兒開了又謝了,燕子來了又走了,泉水看得見這一切,可那些又都與它無關。
惠文帝忽然想起一句話,哀莫大于心死。
所以,這三年他傷她傷得太深,她已經對他死心了?沒有感情了?
如果惠文帝還年輕,如果惠文帝還龍精虎猛,惠文帝可以繼續與她冷戰,繼續等她妥協,但惠文帝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再冷下去,他會含恨而終。
“這三年,朕一直在想你。”寧可忍受眩暈的痛苦,惠文帝還是艱難地撐了起來,眼角流下淚水,朝魏淺伸出手去,“淺淺,朕心里只有你,那些人不過是朕平衡朝堂的棋子,朕只是氣你不懂朕的苦衷才狠心冷落你三年,是你狠心,朕不去找你,你竟三年都不來見朕,你非要朕死才肯原諒朕嗎?”
惠文帝的眼中閃爍著淚光。
魏淺只看到一張衰老的虛偽的臉。
其實惠文帝是帝王,他有資格三宮六院,誰也不會因此詬病他什么,魏淺厭棄的是惠文帝的虛偽,一邊抵擋不了身體的貪欲寵幸年輕的美人,一邊又要在她面前深情款款做出癡情帝王的樣子,大限將至依然在替他自己狡辯。
被他寵幸過的妃嬪只是他用來平衡朝堂的棋子?
以前那些妃嬪貴人不說,昨晚他同時寵幸波斯美人與宮中貴人,是想平衡什么呢?擔心自己不習慣波斯美人的陰氣,所以叫上中原的宮中貴人,令二女的陰氣互抵?
魏淺早對惠文帝無情了,惠文帝寵幸誰同時寵幸幾個魏淺都不會嫉妒或怨恨什么,但惠文帝禁足她七十多天,害她有七十多天沒看到活潑可愛的孫兒,魏淺確實被惠文帝氣到了。
“太醫說了,皇上必須臥床靜養。”
魏淺站起來,坐到床邊,雙手扶著惠文帝將他摁成平躺。
惠文帝激動地抓著她的手:“你肯原諒朕了?”
魏淺柔柔一笑,掃眼跪在遠處的御前大太監,魏淺低下身子,輕輕地對惠文帝道:“皇上高估你在我心里的分量了,我十四五歲單純無知時,確實喜歡過皇上,但在我迫于無奈將明珠送給哥哥撫養后,皇上在我心里便只是皇上,就連我進宮,也只是為了讓明珠做名正言順的中宮嫡子。”
惠文帝眼中的柔情與感慨立即變成了憤怒!
“你——”
“皇上,”魏淺雙手抱著他的右手,狀似不舍地親吻他的手背,說出的話卻像利刃一樣刺中了惠文帝的胸膛,“皇上,我本不怨您,本想含淚送您體體面面地離去,可皇上害我兩個多月見不到孫兒,我心里不舒服,所以才跟皇上說兩句知心話,讓您也陪我難受難受。但我知道皇上一定不會怪我,因為您心里只有我一個,只愛我一個,對不對?”
惠文帝目眥欲裂,不知是更恨魏淺欺騙了他的感情,還是恨自己愛錯了人!
他嘴唇顫抖,不停地喚著大太監的名字。
可只有魏淺聽到了他的聲音。
魏淺握著他的手,閉上眼睛,輕輕地哼起了一首曲子。
這是兩人還年少的時候,惠文帝為她寫的曲子,魏淺對惠文帝唯一的懷念,便是少年的他。
那時他溫潤如玉,她青澀懵懂,以為許了諾言,便一定會做到。
可惜物是人非,一晃眼,兩人都變成了當年他們沒有預料到的樣子。
曲終人亡,魏淺睜開眼,看到惠文帝目光復雜地對著她這邊,之前因憤怒而猙獰的臉不知何時竟平靜了下來,只剩兩行濁淚。
魏淺輕輕嘆息,松開惠文帝的手,她重新跪到地上,叩首道:“臣妾恭送皇上。”
大太監聞言,哭嚎著撲了過來:“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