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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天天憂愁,說她又胖了,”
郭樸哈哈笑起來,笑聲語聲直到房中:“我看看,就知道胖不胖。”得到通報,竭力在穿一件顯瘦衣服的鳳鸞很生氣,再吸一口氣,鼓勵服侍的丫頭:“再緊緊汗巾子?!?
丫頭緊再緊,實在無辦法,道:“夫人,我實在沒力氣,再說這么勒著,您平時不難受,吃飯可怎么辦?”
“我今天晚上不吃,只吃幾口菜,”鳳鸞聽腳步聲越急,越心里慌亂。
郭樸在外面等了一會兒,鳳鸞才出來。猛一見,郭樸一笑:“大姑娘二姑娘,你們謊報軍情,母親不還是一個苗條人?!?
念姐兒瞪圓眼睛,不會吧,這件衣服應該是滿滿當當的,現在看上去,腰上明顯瘦下來。二妹拍手笑著揭破:“我知道了,母親里面的衣服很緊很緊。”
鳳鸞斥責道:“就你多話!”郭樸裝著不為這個笑,再裝著看不到妻子沮喪的表情。鳳鸞真的是胖了,標準的一個圓面龐,面如銀盆,倒顯眉眼兒楚楚,只是她自己難過,身上胖了不少。
晚飯的時候,多吃包子很賣力,把好吃的菜挾給母親,鳳鸞可憐地笑著:“你吃吧,”再轉挾給郭樸。
郭老夫人絮叨她:“你這天天三頓作一頓吃,是怎么回事?”念姐兒和二妹吃吃的笑,郭樸只能再裝看不到。
晚上夫妻回到房中,郭樸是經年回來一次,當然是急著辦事兒。鳳鸞用話盤住他,把家里一年到頭的大小事情說過,又說到那個玉娘。
郭樸聽得很認真:“沒有再細查過?”鳳鸞白眼兒他:“我放你過去,還細查什么?!彼粫r動情,依到郭樸懷里,眸子對上郭樸的眸子:“樸哥,我再不會放你走,已經走了一回,以后再也不會?!?
秋風雖然煞風景,敲打得窗戶響,卻更讓人感覺房中溫暖。妻子款款訴情意,這本是兩情相悅,你儂我儂的好時光。
可郭樸手一上鳳鸞日子,他就停了一下。這停頓,把沉浸在深情中的鳳鸞打醒,她往后面就退,郭樸按住她,忽然覺得好笑,用平時夫妻取笑的口吻道:“你不就是又胖了,嘖嘖,”
鳳鸞驟然變臉,那臉色變得郭樸下面的玩笑話說不下去,哈哈大笑起來。
這笑聲真是傷人心,鳳鸞輕泣起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都護本人可以獨力完成,可是他于心不忍,妻子哭哭啼啼,自己一個人樂著,像似不對。
清咳兩聲開口:“鳳鸞,胖些才好,以后你再惹我生氣,我打一巴掌下去正好滿臉,不像以前不敢打,不是舍不得,是一巴掌下去,不夠過癮。”
“有這么勸人的嗎?”鳳鸞哭得更兇:“你以為我不知道,我心里有數。什么青樓女子來找你,她是想把我逼走。長平讓人去查,說是什么孫王妃,又說是個寡婦,肯定相中了你,你過這幾年,一年一年不見老。”
郭樸摸摸臉:“你丈夫還是當年那般英俊倒不好?”鳳鸞一聽更要哭:“剛才還說要細查,現在你想岔開話題,我來問你,那個王妃是怎么回事?”
“她再不會來打擾你,長平豈能不對我說?”郭樸笑容滿面:“你丈夫從不眠花臥柳,這一點兒上,你很值得夸獎,這一次居然沒亂信人?!?
這話扎到鳳鸞心病,她難過的停下淚水,揭郭樸的短兒:“你從不眠花?以前在京里,你還記得,你經常夜里不回來,還有什么人把頭發絞了送給你,你當我記性差?!?
“哈哈哈哈,對了,我記起來了,方二少要納妾,你來求我勸和,你可還記得?”郭樸談興忽高,想想當年的得意事,這算是一件。
鳳鸞對當年的疑問,今天也來了談興,倚在郭樸懷里問:“多年夫妻,你可以如實地說句話吧,那一年在京里,你相中的粉頭是哪一個?”
她眸子有回憶:“方二少夫人說,叫翠香的最為美,又有人說,叫香蘭的幾個人爭,你呢?”郭樸笑個不停:“方二少夫人經過那一回,嘴上說話再也不響,我每每聽你轉述她的話,我心里真喜歡。”
“這全是你們男人害的,方二少幸好懸崖勒馬,可見他總算明白妻子才好?!兵P鸞的笑,讓郭樸更是一陣大笑。
笑得鳳鸞疑心大作,擰住郭樸耳朵:“外面大將軍也罷,在家里得聽我的,大家有商有量,你笑什么?”
“外面大將軍也罷,回來當然卑躬屈膝。不過你想聽實話,松開你的手,好好地謝我一謝,這件事情,可是我為你辦的?!惫鶚阌迫?,很有把事情今天披露的心情。
鳳鸞更奇怪:“這與我有什么關系?”郭樸上下打量她,不懷好意地道:“你能來真是太好,要是還在京里,又這么胖,指不定又和那起子人亂想什么,別人一說話,你就全相信?!?
“我就知道你嫌我胖,你上一回就嫌我胖了,你沒說我也能看出來?!兵P鸞氣呼呼,是女人一說她胖,別的事全忘記。
郭樸還要取笑:“我妻原來諸葛先生?!?
見鳳鸞氣得扭過身子,郭樸還要逗她:“胖也好,瘦也好,不能丈夫遠歸,不給睡覺吧?”鳳鸞瞅他一眼:“粗魯話。”
“那賢妻,你我敦倫如何?”郭樸虛心改正,鳳鸞氣得不理他,又想起來他才說的話:“為我,你為我去花天酒地?”
郭樸笑得肩頭亂抖,拉起鳳鸞:“睡下來說?!?
到了床前,鳳鸞別別扭扭不肯解衣,見郭樸先睡下道:“你閉上眼睛,不許睜開?!毙⌒霓D到衣架后,解開衣服覺得身上輕松,趕快溜到被子里,推一把郭樸:“說吧?!?
郭樸摟過來,捻一捻她肌膚,見鳳鸞要變臉,用話岔開,郭將軍笑意盎然,神采飛揚:“方二少要納的那個小,原本是我先見到的,”
“?。俊兵P鸞驚呼一聲,何夫人和方二少夫人都見過,說是個上等美人兒。她緊緊盯著郭樸的嘴唇,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郭樸繪聲繪色:“我打聽到有這樣一個人,讓人看過是個絕色,是我把方二少帶去的。那天是十八來著,我出門穿件舊衣,你還記得,我病中你作的那一件,我穿著它,方二少是薰香新衣,實在比我體面。”
鳳鸞拍手笑:“你被比下去了。”再想不是滋味兒:“你落了這樣下風,不舒服?”
“別打岔,聽我說完,實在笑死我。妓者看錢看衣,我把方二少帶去,他相中了人家,當天晚上留下來。后來的事你全知道,方二少要納她?!惫鶚阏f到這里停下,是他笑得喘不過來氣。
鳳鸞沒好氣等著,郭樸能忍笑的時候,再接下去道:“后來你來找我勸和,何文忠也來找我勸和,”
“何將軍為什么找你?”鳳鸞下意識地問出來。郭樸拍拍她:“你這小呆子,你好好想想,你丈夫生得比方二少好,你都認為我眠花臥柳,何況是別人。何文忠問我,你先相中的,怎么帶著別人去?”
鳳鸞有些了悟,忽然喜笑顏開:“我知道了,你也突然懸崖勒馬,”郭樸又笑起來,在鳳鸞身上擰一把:“卿卿,男人到了那種時候,有懸崖勒馬的嗎?”
“那你怎么了,那幾天喝多了酒眠多了花,你沒了力氣?”鳳鸞尖酸的反問,郭樸笑得壞壞的:“你丈夫天生是個好人,從不眠花臥柳。遇到這等絕色,無處可推薦,帶自己好兄弟去,這是理所應當?!?
聲音拖得長長,再不慌不忙地道:“方二少夫人被狠狠教訓,鳳鸞老老實實來為她求情,真是大快我心?!?
有好一會兒,房中只有燭火燃燒的輕輕聲響,鳳鸞黑眸對著郭樸壞笑的面龐,直直看著,直到她不得不相信這事是真實的。
“你,”先噘嘴嬌嗔:“怎么這樣做,方少夫人并沒有得罪于你,”郭樸正色:“怎么沒有得罪,我被她弄得心煩煩頭暈暈,你天天和這樣人羅嗦沒完,討論過男人一進京就學壞,我讓她看看,這京里長大的人,比我這一進京的人更會玩樂。”
上都護滿意地嘆了一口氣:“如此好計,只可惜上不得凌云閣。”
郭樸只呆了兩天就離去,這一次回來得早,臘月二十八那天,他又回來。一家人可以一處過年,鳳鸞打起精神籌備,忙過了頭,自覺得瘦了不少,她坐著歇息喝杯熱茶時,很有愜意之感。
方二少納妾的事又浮上心頭,這件事今年總在鳳鸞心上。她挑眉細想,真的是為自己?樸哥這個人吶。
門簾輕動,念姐兒鬼鬼祟祟地進來。鳳鸞板起臉,大女兒模樣有幾分像二妹。念姐兒湊過來,小聲問:“母親,和你說件事兒?”
“不妥當的你別說,看你這模樣,不像是好話?!兵P鸞給她倒一碗熱茶,念姐兒雙手捧著呵暖兒,撲哧一笑:“人家是為母親好的話,你不聽,不聽我可走了?!?
鳳鸞自在飲茶:“走吧,我的大姑娘,去廚房上親手做羹湯,有聰和你父親在書房里,不知道在說什么。”
說走的念姐兒一步不動,試探著又問:“真的不想知道,可是金玉良言?!彼淙绱荷降拿碱^上全是認真,鳳鸞撲哧笑了,和女兒這樣樂上一樂,滿身乏倦去了不少,她嫣然一笑:“好吧,你且說來聽聽,要是不好,我可打你?!?
念姐兒剛扁嘴,當母親的挑一挑眉頭,笑容滿溢不少:“對了,你父親在,讓你父親打你,免得我累手?!?
“母親,人家為你想好些天,”念姐兒小小生氣,話一骨碌全出來,她神色里帶著不依,又對母親有些恨鐵不成鋼:“父親回來兩次不見動作,想來母親沒有說那王妃的事,母親,您真是太善性了,您不出面,別人怎么會怕。”
自以為掏心掏肺的一番好話,還是經過數月的籌劃而得,遇到鳳鸞一張冷臉。鳳鸞本想好好的黑一黑臉,見到女兒受傷的小噘嘴,變成春風一笑,繼續飲她的茶。
念姐兒用身子蹭蹭她,小聲道:“你怕父親怪,我和你一起去說?!?
“我的傻丫頭,這種事不要我出面。你也說過你父親在,他是作什么的,他自己不會做些什么。”鳳鸞含笑說完,念姐兒如五雷轟頂,輕咬著嘴唇:“可是……。可是京里……。”
額頭上被鳳鸞點一下,鳳鸞越發笑吟吟:“呆丫頭,這樣事情也不必我事事出面,我不管你父親怎么和她說,反正有他,我還是賢惠大好人一個。”
“您這賢惠大好人,不是也出去過一回?!蹦罱銉汉苁遣幻靼祝P鸞給她一個如花笑靨:“我總得表示表示,我呀,堅決不答應。”
念姐兒撇嘴:“讓別人知道,還以為您去看她?!兵P鸞忽然很有心情扮個鬼臉兒:“是啊,她有了你父親的孩子,我去看一看不是應當。后來,哎,你說她怎么不見了?”郭夫人袖手旁觀狀:“我可沒做什么。”
念姐兒抓頭,差一點兒又要搔腮。鳳鸞看著樂,又訓她:“京里那些姑娘,京里那些招數,樣樣讓你自己上前是不是?小呆子,你白看了書。平白尊貴的人,一遇到這種事,就自己跑上去,何必與這樣人計較?”
“你不計較別人不是更得意?”念姐兒雙手搖著母親的手,鳳鸞柔聲道:“母親明白你的心事,你想想,有聰要不是個好人,怎么會把你許給他。既然許了,有什么事情,還有父母在,你天天憂愁的是什么?”
念姐兒依著她,小嘴兒一直就扁著:“夏天他回京里一回,”鳳鸞忍住笑:“京里你又有什么消息?”
“就是那幾個人嘛,以前愛和我們一處玩,現在發現,原來不僅是玩?!蹦罱銉旱吐暤溃骸八齻兌紱]有定親,有人寫信給我,說她們和滕大哥哥夜游賞荷花來著?!?
鳳鸞道:“那不是荷花節,你荷花節上沒有見過別人?”她輕嘆一聲:“乖乖寶貝兒,從你生下來,就是官宦小姐一個。金玉扎裹著養大,又給你請先生,你幾歲的時候,相與的全是京里公侯小姐,公主多疼你,時常接你去玩。把你養這么大,好不容易到要出嫁,難道是給你一生的憂愁,你的心放寬,不要學你京里那些閨友,我偶然聽到你們說話,牙根兒都是難過的?!?
“她們不爭也沒有辦法,像齊姑娘的表妹劉姑娘,差一點兒就和小張公子定了親?!蹦罱銉哼€念念有詞。
鳳鸞取笑她:“被你一個好計給破了,你這么厲害,還怕這些。好了,乖女兒,給你挑的女婿是個可靠人,保不齊他大了會有什么,你父親豈能罷休。他就是有什么,你往前再去,和他一回一回的斗,也是個不好。要么是好,你安心呆著。要么是不好,你再去也無用?!?
念姐兒輕聲問:“要是他真的以后不好了?”鳳鸞笑容滿面:“別人不好,你更要安心過你的日子。你是怕嫁妝不足夠一生用,你放心?!?
郭大姑娘不好意思起來:“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怕不能一生一世一雙人?!兵P鸞哼了一聲:“都想一生一世一雙人,你看得到的有幾個?!?
“可是母親和父親,”
鳳鸞打斷她的話:“我累著呢,快去前面幫忙,可以吃飯了,就來喊我?!卑涯罱銉捍虬l走,鳳鸞倚在榻上陷入回想。
那三年里,雖然有孫將軍。如果不是鳳鸞自己也堅定,早就跟了錢大寶這類的人。她無端又喜歡起來,反正自己這個人,都以為只會對著世保哭。
郭樸和滕有聰在書房里談話,先說過一番仕途經濟,就說親事。念姐兒十一月里過完十四周歲生日,滕有聰先提出來:“過上兩年就成親,父母親來信問這事,問我和岳父如何商議?!?
書案后的郭樸帶著笑容,把自己親手挑的這個好女婿再一通打量。這是一個瘦削文弱的少年,說他文弱只是面相。
到這里來有一年多,不說有奇功,四平八穩心思慎密,當岳父的很滿意。
青綠古銅鼎紫香爐中噴出裊裊,郭樸淡而又淡然:“有件事兒,我要和你商議商議?!彪新斉阈Γ骸霸栏刚堈f。”
郭樸在書案后動動身子,氣勢有如猛虎懶臥。滕有聰坐在一側,微欠欠身子。對于自己的岳父,他總有敬畏之感。
滕有聰親眼見到郭樸在軍中種種,背后已經有“小大帥”之稱。說是小,是廖易直大帥一直有大帥頭銜。
“你和念姐兒親事是幼年就定,就要成親,有幾句話我不方便對你父親說,只能對你說。”郭樸漫不經心,像是他說的不過是彈指間的輕巧事。
滕有聰洗耳恭聽,聽自己的未來岳父緩緩道:“念姐兒很憂愁,她心里有你,你應該看得出來?”
“是,我心里也有她。我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會心里沒有她?”滕有聰很喜歡,念姐兒心里有自己,是一目了然。
郭樸隨意點一點頭:“我的女兒心里有了你,是不容別人睡臥榻之側,這個,你知道嗎?”滕有聰小心地問:“岳父您是什么意思?”
“我許給念姐兒,你若有二心,我捶殺了她!”郭樸眸子中精光一長,對著女婿炯炯盯著:“這一件,我要說與你知道?!?
滕有聰靜靜聽過,起身至書案前躬身一禮:“有勞岳父費心。”郭樸微笑點頭時,滕有聰站直身子,雙眸和郭樸對上,一字一句地問:“岳父你不信任我?”
他昂長身子,傲不為禮。大膽與郭樸平視,郭樸坐他是站著,還有幾分居高臨下。
郭樸輕輕揮手:“你不必擔心,我也為你想到,念姐兒要是不生,你也可以有通房丫頭?!?
這是擺明念姐兒要是生,通房丫頭也不能有。
滕有聰認真肅然:“岳母生了三個,念姐兒怎么會不生,要是她不生,還有我弟弟們。岳父,我在問您,是不信任我?”
少年眸子中凜然,郭樸一時有些失神。明白過來板起臉:“你這是對我說話?”滕有聰飛快地道:“是!岳父既然把念姐兒許給我,成親以后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少年人被激怒的情懷,他差一點兒說出來“不勞岳父過問”,郭樸猜到下面這句話,瞪一瞪眼,滕有聰軟下來,改口道:“當然岳父要費心,小婿真是難為情。”
郭樸似笑非笑:“你要有了這種事情,你還當我是岳父?我也不當你是女婿!”滕有聰又火了:“岳父此言差矣,要不會對念姐兒好,怎么會來到這里!”
郭樸想想也是,見滕有聰漲紅臉要火大,他輕輕一笑,帶著安撫:“坐,我們來商議親事?!彪新敺薹拮?,不等郭樸說話又迸出來一句:“我和念姐兒是青梅竹馬,岳父以后,不要從中亂指點念姐兒。”
“啊,我只打算把褚先生陪嫁過去?!惫鶚阌迫徽f過,滕有聰忍了幾忍,終于笑出來。他哈哈大笑:“好,這件嫁妝小婿拜謝?!?
外面人請去用飯,郭樸帶著滕有聰到前廳。二妹和多吃包子奔到這里,見父親在,互相吐吐舌頭停下腳步,慢慢走過來。
鳳鸞最后出來,穿著一件墨綠色繡梅花的衣服。二妹巴結地道:“母親這件衣服是新做的,”鳳鸞大驚失色,二妹下一句話又出來:“您清減許多?!?
“這是前年的舊衣,”鳳鸞著重咬住“前年”兩個字,對女兒薄有嗔怒:“這么大了,還是不會說話。”
郭樸瞥瞥她,給鳳鸞一句:“你今年太節儉,省你一個人不做衣服,貼補我們?”鳳鸞繃緊面龐入座,有心一點兒笑容不掛,又是臘月里。她只換上淺淺的笑容,對二妹還有怒氣。
二妹對父親無辜的看看,吃起來的時候,二妹總會再喜歡。
鳳鸞挾了一片筍,慢慢地嚼著。郭樸橫她一眼,鳳鸞再挾一個菜心,慢慢嚼著。念姐兒竭力不笑,用心吃著飯。
一不小心見到郭世保挾上一個大肉圓給母親,稚氣地道:“母親一頓只吃這一點兒,世??粗拣I了?!?
“哧,”三個笑聲發出來。
郭樸再也忍不住,大笑了兩聲。兩個女兒也跟著笑,只有鳳鸞氣白了臉。白眼狼,辛苦操持家,就弄出這三個白眼狼來。
郭世保很好心:“我不笑,大姐夫也不笑,我們都不笑?!兵P鸞有了臺階下,面上有了光彩,把肉圓子給兒子送回來,欲蓋彌彰地道:“你吃吧,母親下午多吃了點心,還不餓?!?
郭樸吩咐人:“把門簾子拉緊,有陣兒風來,指不定吹走什么。走了盤子碗還是小事,走了珍貴的東西,上哪里去尋?”
鳳鸞竭力忍住不笑,一心一意吃自己的菜心。
飯后念姐兒看著收拾,滕有聰慢了一步留下來坐著。念姐兒讓人收拾完,見他還不走,問道:“不是和世保說了放炮仗?”
“你不去,我放給誰看?!彪新攽醒笱螅骸斑^年了,準備問問你給我備的什么,要是不好,你現改去?!?
念姐兒拿帕子擲他:“好大口氣,聽著,不許說不好?!痹俪樯碜?,回身抿著嘴兒一笑:“來吧,我和你說句話兒?!?
兩個人到了念姐兒房中,取來一套寶藍色泥金錦襖,還有一雙親手做的鞋子。念姐兒問:“可滿意了,人家費了功夫作的,可不許說改去?!?
滕有聰得了便宜還賣乖:“不看你費了功夫作的,一定讓你改去?!蹦罱銉狠p輕地笑:“好,那我先收起來,改好了指不定明年后年再給你?!?
“哎,不行?!彪新斒挚?,一把奪過來要走。念姐兒喊住他,有幾分忸捏,燭光下粉面微暈:“你站住,我還有話沒說?!?
她俏生生的似欲隨燭光流動而去,滕有聰不由心動,放下東西在小幾上,回身兩步到念姐兒身前,低低道:“你我就要成親,是明媒正配的夫妻,看你今天,官鹽倒成了私鹽不成?”
念姐兒怪他話重,抬手要打,滕有聰往后面一躲,再輕施一禮:“是我說錯,我只是怕大姑娘忘了,不得不唐突一回。”
“我要和你說的,就是你這唐突,”念姐兒氣鼓鼓,嫣然紅唇不自覺嘟起,滕有聰目不轉睛看著。
他們是未婚夫妻,郭家在這里人也不多,又要安全又要可靠的人帶來此許,外面要雇人,郭樸說不必。
念姐兒只有兩個丫頭,素來知道大姑娘穩重,滕大公子也穩重,只在外面站著。
滕有聰是個穩重人,不然念姐兒也不會和他想說這話。兩個人玩笑過,規規矩矩分賓主坐下。如今沒成親,滕有聰還是坐在客人位上,愛惜的撫著自己新衣新鞋,帶笑道:“是交待我過年少吃酒,還是又讓我外面給你買什么?要過年了,這里集市會來四百八方的人,比京里還要熱鬧。”
“你聽我說,又是一堆的話出來?!蹦罱銉哼€鼓著小臉兒在生氣,滕有聰微笑閉口。燭光下,念姐兒一個人又面紅耳赤一會兒,見沙漏滴著,不能留他太晚,也不能和他單獨呆得太久,才說出來。
未語面上先一紅:“你去年來信,怪我不要時時亂想。我想,要是你身正,怎么怕別人亂想?”
滕有聰看自己腳下影子:“不正嗎?那我換個姿勢?!?
念姐兒輕聲道:“君為妾義,妾為君貞,這親事方可成得?”滕有聰忍不住笑,故意逗她:“要是我不呢,這數十年的事情,哪里能一下子看得明白?”
“要是你以后變了心,”念姐兒猶猶豫豫:“你別怪父親狠心。”滕有聰故作不解:“這里也扯得上岳父?”
念姐兒認認真真地道:“是的,要是你敢變心,父親說……”滕有聰沉思,沉吟,思慮,他想得越久,念姐兒越著急。
忽然燭下要淚落,念姐兒輕泣道:“我聽人說,不可以心中結成網,我想來糊涂,才會這樣。”滕有聰似笑非笑:“你就是糊涂,京里多少貞靜的好姑娘,你偏認識那幾個人?!蹦罱銉悍直娴溃骸昂霉媚飩儯€有不少嫌棄我們家是商人家庭,好姑娘,”她有些多心:“你知道哪些是好姑娘?不想這些的?!?
把滕有聰問倒:“我竟不能回答,是個姑娘,有些心眼兒,有點兒懂事的,想來都會想這些。罷罷罷,我說錯了話,念姐兒怎么能不是好姑娘,岳父既然愿意費心,我說我十分感激吧。”
他這樣干脆,念姐兒反倒不敢相信,眸子里水波盈盈:“是真的嗎?”
郭樸和鳳鸞早早睡下,鳳鸞長吁短嘆,郭樸揉搓著她取笑:“你又嘆什么氣,我裝沒看出來,你女兒眼睛尖,說你是件新衣,虧你找得出來同舊衣一樣的衣料,要我說,一個是重瓣花,一個少了一層,我說得是也不是?”
衣料上的變化,瞞不住商賈家里出身的郭樸。郭樸繼續笑話:“一頓飯吃了幾片菜葉,你倒是越發的好養活。有這心思,多想想二妹的親事。在京里愁得不行,怎么到了這里,你就全忘了,是我派來的小將軍們太多,你挑花了眼吧?”
鳳鸞倒不否認,說她胖,再怎么勸慰也不得開心,說到二妹親事,鳳鸞馬上笑逐顏開:“有你這樣好父親在,二妹親事不急。她那個性格,又只愛隨你舞刀弄棒,等她再大上兩歲,有個性格兒好的,得容她欺負的人才行。就像有聰,是個好性子?!?
“他好個屁!”郭樸失笑:“他綿里針,你沒看出來?!兵P鸞親親郭樸:“這不是和你一樣?!惫鶚阈θ轁M面點頭:“你眼力不差?!?
夫妻相視一笑,郭樸看著妻子越發豐潤的面龐,和她商議著:“你們在城里住著,雖然我派兵,我也不放心。家里從初一開始,個個要習武。家人們要會騎馬,除了母親以外,還有你,也一樣要學?!?
“你這話真稀罕,我去給你當兵,誰來管家,倒是念姐兒去學一學,倒是件正經事。以前怪二妹不斯文,到了這里見這個亂勁兒,學會倒是件好事?!?
鳳鸞用頭輕輕抵住郭樸肩頭,又多上了心:“你呀,嫌棄了我是不是?”郭樸欣然接招:“你要是快馬也不會騎,我就嫌棄你了?!?
他笑得不懷好意,就是鳳鸞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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