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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竹林,兩袖清風。
楚奕和秦菁攜手于那一新一舊兩座墳墓之前立了許久,直至烈日西沉,楚奕才稍稍用力握住她的手,輕聲道:“走吧!再晚天就要黑了,路上難走,我們出谷就不方便了。”
“好!”秦菁聞言,方才收拾了散亂的思緒回頭,對他微微露出一個笑容。
楚奕抬手理順她耳畔被風吹亂的碎發,又垂眸輕撫了下她隆起的腹部,然后才回了她一個笑容,扶著她的手沿著林間小徑往竹林外頭走去。
星星點點的陽光灑落下來,打在兩人走過的路面上,光影斑駁,像是什么人曾經遺落一地的輝煌人生,那么璀璨奪目,但是余留在這深深竹林之間的一切卻都歸于平靜祥和。
這里終究還是成了那如玉般柔和俊美的少年的最后歸宿。
一處幽靜的山谷,一處清雅的竹林。
只是欣慰,終究他還是守在了那個他曾許諾唯一“愛”過的女子身邊,陪著她一起遠離世間繁華,過上了最為自由灑脫的日子。
“這樣的結果,其實我曾想過千次萬次,但是這一刻真的見到,終究還是覺得如繁華美夢的盡頭,一切都飄忽的那樣不真實。”秦菁垂眸看著腳下的路,語氣寂寥。
許久不見莫如風,其實她早就想到了等著她的或許、也應當就是這樣的結局,可是——
在內心深處也總有一線執念,是懷著希望和憧憬的,想著——
或許有一日還會重逢。
“舅舅說他不叫人告訴我們,便是不想讓我們見到他最后的時刻,這樣我們就可以把他最完美的樣子永遠的存留于記憶里。”楚奕唇角露出一個笑容,寬慰的握牢她的指尖,“他這一生,所持的執念太深,為了母親和我做了太多太多,卻唯獨沒有把最真實的他自己留下,或許唯有回到母親身邊,才能讓他真的把這一生所背負的枷鎖和責任放下。只愿下一世,莫要生在帝王家,他與母親,才可以不用再走上這樣艱辛的一條路。”
初見時候的莫如風,干凈、平和,恍若墜入凡塵的謫仙一般,叫人驚為天人,哪怕是后來人情世故再怎么轉變,他都始終持那一張淡泊而寧靜的面孔。
那真的不是一個擁有七情六欲的凡人所能保持的風骨,其實哪怕是于秦菁而言,與他一起經歷了許多,但是真的回憶起來,有關那少年的一切一切都如夢似幻,飄渺的那般不真實。
他真的存在過嗎?那個美貌傾城、舉止優雅的白衣少年,曾經于燈火闌珊處那般猝不及防的出現在她的世界里。
但是轉身的時候——
卻連一個背影都叫她看到!
“不用安慰我,我都明白。”秦菁笑笑。
至少現在閉上眼,她會記得人生初見那一幕的美好。
夜色微涼,燈影搖曳,寬袍緩帶的絕美少年,綻一抹清雅寧靜的笑顏,永遠駐留在祈寧城里的街景中,經年不變,直至亙古永恒。
兩人攜了手,漸行漸遠,待到背影在山路的盡頭模糊成兩個隱約的黑點,身后的竹林里才又有輕緩而平靜的腳步聲響起,卻是兩個面容清俊的素袍男子一前一后從他們之前走過的小徑上款步而來,最后立于路口俯視腳下連綿一片,一望無際的白色小花。
“如風,有一句話我已經與你說了許多次了,在你母親心里,你和阿奕不分彼此,都是一樣的。”看著楚奕和秦菁的背影消失在山腳下,葉陽暉方才開口說道,“即使你無意于皇權富貴,或許,總該叫陛下知道你的存在,他終究也是你的親生父親。”
“舅舅,上天也許給了我一雙可以翻覆天下的手,但卻沒有給我一副足可以可以駕馭它的身體。無關阿奕,也和榮安公主沒有關系,這就是它安排給我的命運。既然一切已成定局,我又何必去給旁人徒增困擾?讓阿奕和榮安因為我的事情而心存愧疚,本就已經不應該。陛下他英雄遲暮,難得現在阿奕能夠替他擔下這天下江山的擔子,又何必叫他在一得一失之間再遺憾一次。當初為了母親,他已經傷的太重,我想這也不是母親愿意看到的。”莫如風淡淡說道,神情和語氣還都一如往昔般平和寧靜。
溫潤如玉的模樣。
容顏如舊。
只是——
發已滄桑。
素白如雪,襯的他的膚色更是近乎透明的蒼白。
“用了這服藥,雖然暫時保住了我的性命,可是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次的盡頭會在哪里。”莫如風道,語氣里面無喜無悲,盡是平和,“與其讓他們都跟著一起隨時陷在恐慌和憂慮里,莫不如就讓他們相信我已經離開,這樣他們就不用再回頭,可以只去走前面的路。”
他的心悸之癥是從娘胎里帶出來,是不治之癥。那一次拼盡全力替楚奕解毒之后,他的身子便如強弩之末,徹底跨了下來。
后來那一陣因為楚奕回歸,西楚國中的整個朝局重新洗牌混亂成一片,他便跟隨葉陽暉一起回到了翔陽靜養。
其間雖然想出了法子,用藥震住了舊疾,但卻因為其中幾味藥的效力相克,終叫他一夜白頭,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如今生命的盡頭在哪里于他而言已經并不重要,知道楚奕和秦菁安好,即使是走他也終于可以釋懷,可以問心無愧的去和母親團聚了。
“你像你母親!”葉陽暉嘆息一聲,目光深遠的看著眼前男子溫潤如初的眉眼。
莫如風聞言,側目過來,與他相視一笑。
多年的相依為命,他們舅甥兩人之間的關系已然十分深厚,那是一種超乎血緣和愛恨牽絆的亦親亦友的感情。
而顯然,更多的時候,葉陽暉是通過這雙眼睛在看另一個人——
那一個帶著他走出人生低谷,給他機會教導他如何堂堂正正做一個人的女子。
雖然莫如風會覺得秦菁在行事風格上像極了已故的葉陽敏,但卻只有葉陽暉最清楚,其實無論是從性格還是處事手段上——
只有眼前這個素顏白發的少年與曾經的葉陽敏才是真的如出一轍。
“其實你當時可以不殺顏汐的,顏瑋那個人有勇無謀好沖動,要策動他還有別的法子。”葉陽暉說道,深深的看了莫如風一眼就徑自往旁邊走了兩步,面對遠處夕陽西下的山頭靜默的站立。
“你這樣的逼迫自己,只是為了楚河漢界,在榮安公主面前劃出一道涇渭分明的分界點。你了解她的性子,知道她的底線,顏汐一死,你在她面前的一切就都要一切退回原位,從零開始。”他說,“如風,其實在你心里對那些塵世繁華也曾有過留戀的是吧?否則以你的性子,又何必如此決絕而不留余地的去做那些事?”
莫如風的一生,無愛無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葉陽敏和楚奕,而卻唯獨在和秦菁相關的事情上,作為局外人的葉陽暉看出了一線端倪——
哪怕只是因為她神似葉陽敏,而叫這個素來淡漠的外甥心里生出了別樣的情愫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莫如風自然明白他字里行間的意思,聞言卻是迎著他的目光坦然一笑道:“舅舅你錯了,我這一生,所做的任何一個決定都不后悔。不是為了阿奕,而是我知道我應該去走一條怎樣的路。走一條,與我,與旁人都好的路。”
他身體的原因已經注定了他與任何人的交集都只能止于萍水相逢,無論是作為他生身父親的楚明帝,還是作為狠心拋棄并意圖殺害他的生母葉陽珊,更或者是楚奕和秦菁,他不需要與任何人之間有所牽絆,不需要記恨誰,也不需要從誰的那里索取什么,只要這樣安穩平靜的走自己的路,哪怕是曾經置身繁華,也終有一日,會歸于自己的軌跡之上,一步一步回到這塵世之外,回到他日夜思念的母親的身邊,替她過完她曾最為渴望的那段人生。
“所以我才說,你和你母親在骨子里真的很像。”葉陽暉無奈的一聲嘆息,神色凝重的重新扭頭看向他。
莫如風一愣,詫異的回頭遞給他一個詢問的眼神。
“有些話于她心間埋藏一生,至死都不曾對人講,可我知道,她那一生走來,雖然無憾無悔,終究還是對一人抱愧的。”葉陽暉說道,緩緩的一聲嘆息。
曾經,所有人都以為她和莫翟未能結成夫妻,而成就了她那一生憾恨的理由,而到頭來最為了解她的葉陽暉卻是給出了這樣的評價。
很顯然,葉陽敏若是會對什么人抱愧,那人便不可能是莫翟。
“舅舅說的,是楚皇陛下嗎?”莫如風微微抽了口氣,試著問道。
葉陽暉閉上眼,不置可否,像是陷進了一些久遠的回憶里,良久之后才慢慢的睜開眼,自嘲的笑了笑道,“在那件事情里,幾乎所有的知情人都以為她是深愛莫翟,進而才會在他身后郁郁一生而終的,可是卻不曾有人知道,她這一生都與你現在的心態雷同,無情無愛,從來不曾愛過任何人。”
“可是那為什么——”莫如風不可置信的皺眉。
如果不是深愛,如果不是悲慟,她又何至于在莫翟死后被瞬間擊潰,再也沒能完全的站立起來?
“在武烈侯府的爾虞我詐中長大,阿姐一生唯一的愿望就的從那個牢籠里掙脫出來,可是這世間哪有真的凈土?她拒絕了陛下,從一開始就涇渭分明的劃出了一條界線,帶著我遠走。后來遇到與她際遇相同,同是厭倦了豪門大戶之間明爭暗斗的莫家公子,原以為是找到了容心之所,不曾想中途又是橫生枝節。”葉陽暉道,每一個字都似是感喟良多,“當年他們成婚之際,葉陽氏的確是買通了莫家人,在莫翟飲用的藥湯里下了藥,就是因為這件事,還曾有人懷疑過,這件事會是陛下授意做下的。而事實上,莫翟的死因卻是與之無關的。莫家號稱嶺南首富、是當之無愧的豪門大戶,他們府宅之內的明爭暗斗又豈會比武烈侯府少?莫翟身子不好的根本,原就是年少時被他的嫡母莫夫人毒害所致,當年阿姐千般防備,沒有叫葉陽氏的人得手,卻不曾想,兩人疏忽之下終是沒能躲過莫夫人隨后跟進的一道催命符。”
這件事,便是葉陽珊自己都不知道,一直以來她都以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萬無一失,是她一手擊垮了葉陽敏,叫她一敗涂地。
殊不知,莫翟的真實死因卻是與她無關的。
“其實那個時候阿姐和莫翟就已經商量好了,也在翔陽這里找到了這片山谷,原是準備成婚之后兩人隱居于此,過平凡寧靜的生活。可那莫夫人心胸狹窄,終是恐留后患,再次下了毒手。莫翟的死,相當于將阿姐執著多年為自己鋪就的前路徹底摧毀,大受打擊之下,她方才醒悟,即使她不想爭,不想斗,也終究是無法完全的置身事外。”葉陽暉說道,每每想到那日在喜堂之上葉陽敏和莫翟雙雙吐血的情形都是不寒而栗。
那條路,是那女子耗盡畢生心力爭取來的,卻只在終要成就圓滿的那一瞬灰飛煙滅。
自那一日起,她的所有信念就被全數擊潰,再沒能從這骯臟齷齪的世道之間擺脫出來。
“那么母親后來入宮是——”莫如風是頭次聽到那些往事的真相,震驚之余心里更是千頭萬緒。
“她要滅了莫家!”葉陽暉說道,一字一頓,那神情恍若就是當年那女子于絕望之間聲聲泣血的悲訴,“可是莫家貴為嶺南第一大戶,苦心經營了上百年,也是根深蒂固的大族,要憑她一己之力不是做不到,卻需要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而那時候她的精神和身子都已經跨了,唯有選一條捷徑。”
所以因著當初楚明帝對她的承諾,他再來尋她的時候,她便昧著良心轉身,入了他的宮廷,借他的手。
誠如楚明帝所言,這天下疆域百姓民生,全然由他掌握,以葉陽敏的心機手段,想要借他的手將莫家的百年家業毀于一旦,不過翻手之間的事情。
而那一次,便是她此生唯一一次不擇手段的利用了一個人的感情。
原以為是錢貨兩訖的交易罷了,但是后來才偶然獲悉,原來楚明帝對她入宮的意圖從一早便是洞若觀火。
他是甘心被她利用,甘心被用作她報復莫家的手段,被她拿捏于鼓掌之間的。
而她自己,不過是枉做小人罷了。
“陛下那樣心高氣傲的一個人,能為她做到如此,無疑是將他自己的尊嚴驕傲都置于塵埃之間。”葉陽暉道,終究不過一聲嘆息,“可是阿姐始終沒有愛過他,而在知曉了一切的真相之后,更無法再心安理得的留在他身邊。”
“舅舅說,母親終是因為不愛,才假死遁世離開了陛下身邊的嗎?”莫如風問道,說著也不等葉陽暉回答就又徑自搖頭,“我恰恰覺得,她是因為終于懂得了何為情愛,所以才無法坦然的留下。如若她對陛下始終都是無情,走便走了,又何故要冒著生命危險,生下了阿奕又帶走了我?我記得你曾對我說過,母親那時候的身子已經相當虛弱,根本不適合孕育孩子,她卻還是一意孤行,強行受孕,生下了阿奕。再者說了,如果始終不愛,那么漠然以待便是,橫豎不過是自欺欺人,如若不愛,母親她又何苦顛沛流離再次棄開那安穩的日子不過又回到這里?舅舅,所謂情之為物,并不是我們眼前所能看到的這樣,一切的一切都分明清晰,有些事,若不是親身經歷,誰也參詳不透。”
葉陽暉怔了一怔。
他的前半生都是伴著葉陽敏海角天涯,后面又和莫如風相依為命,不曾對一個女子動過情,反而是對這其中種種無措也茫然的很。
他只知道葉陽敏困于此處半生,終究也沒能將心里埋葬多年的陰霾驅散了走出去,卻一直以為她是秉承著最初的理想而執著至此,卻從未想過,她這一聲寂寞,會不會是也是因了對某一個人的無法忘情。
但是無論如何,她的一生都是無怨無悔走著自己選擇的路,只要有這份擔當,便也就夠了!
“罷了,人都去了,我們還在這里議論這些過往作甚?”沉默半晌,葉陽暉便是朗朗一笑,抬手拍了下莫如風的肩膀,“一會兒天該黑了,回去吧!”
“好!”莫如風點頭,微微一笑。
晚風徐徐而來,吹著漫山遍野的恍若置身一片卷著白色浪花的海洋之中。
這些小花,是韭菜花。
所謂菁者,被譽為華麗異常最純粹美好的東西,卻是極少有人知道,這些漫山遍野極不起眼的小花也被稱之為——
菁!
無怨!無愧!無悔!
他這一生雖不見波瀾壯闊,但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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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菁和楚奕回京,已經是半月之后。
舟車勞頓,安頓好了秦菁,楚奕就先行一步去了御書房會見大臣,處理幾件緊急公務。
秦菁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楚融趴在旁邊,小臉貼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專心致志的聽著什么。
“小公主在聽什么?”晴云從外面端了一盤提子進來,見她那般專心致志的神情便是忍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父皇說母后肚子里的弟弟已經會動了。”楚融說道,皺著小眉頭翻身坐起來,從托盤里提起一大串瑩潤剔透的提子往裙擺上一兜,然后就大顆大顆的往嘴里塞,仿佛泄憤一般不悅的小聲咕噥道,“哪里有動?父皇騙人!”
“娘娘肚子里的小太子沒準還睡著呢,公主要聽他的動靜,怎么也得等他睡足了,高興了才好。”晴云笑道,把托盤里剩下的提子放到旁邊的小桌上。
楚融將信將疑,一邊往嘴里塞著提子一邊又上下打量了一會兒秦菁的肚子,卻是不屑的別過去道,“弟弟一定是個懶鬼!睡了幾個時辰了也不見他動一下!”
幾個丫頭聞言,都是忍俊不禁。
“公主還在娘娘肚子里的時候,可是比小太子睡的還多呢。”晴云打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