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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霞殿里,楚明帝得了張惠廷的回稟,神色息怒莫辨,執杯不語。
張惠廷垂首站在階下,等了半晌不得答復就有些急了,再度開口試探道,“陛下,您看——”
楚明帝的目光動了動,移向楚臨。
“兒臣辦差不利,兒臣知罪。”楚臨急忙磕頭告罪。
“父皇,八弟畢竟是頭次辦差,差些經驗也是有的,您再給他點時間,總會問個水落石出的。”成渝公主見勢不妙,急忙勸道。
對于這個知書達理的長女,楚明帝一直以來都還是比較滿意的。
略略看她一眼,便是揮手吩咐楚臨道,“既然是你的差事沒辦妥惹下的麻煩,那就還是你去把人請進來吧。”
“是,父皇!”楚臨不太摸的清老皇帝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但他自知理虧,見到臺階就急忙順著下了,給楚明帝見了禮就被內侍引著往南安門方向快步而去。
常家和趙家的事最近鬧得很兇,朝野盡知,是件了不得的大案。
楚明帝要在這里召見兩家的苦主,也就相當于要開堂議政了。
殿里的宴席還沒撤,可是楚明帝不說,一眾人也不敢自作主張,最后還是葉陽皇后拿帕子拭了拭嘴角道,“皇上,既然你要召見外臣,那依臣妾看,這午膳也用的差不多了,臣妾等人就先行告退了吧。她們妯娌幾個難得一起進宮,讓榮妃招待她們去御花園里坐坐。”
既然是要審案斷冤的,皇子們留下參與意見無可厚非,但一眾女眷在場就犯了忌諱了。
葉陽皇后這話也算是顧全周到。
“不用了,這里不是前朝,沒那么多規矩。”楚明帝聽了卻是直言拒絕,示意張惠廷道,“還有幾樣消食的果點沒上?叫他們送上來吧。”
張惠廷領命,躬身退下。
葉陽皇后訕笑一聲,很快也就面色恢復如常,端起茶碗默默的飲茶漱口。
婢女們陸續把剩下的點心上齊,殿里的氣氛卻是變了,每個人捏著筷子的動作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碰了杯盤碗碟壞了楚明帝的心情。
先是齊國公夫人大鬧宮門,后是常大學士之子擊鼓鳴冤。
這前后兩件案子,這幾天早朝楚明帝都一直避而不談,卻是先后兩次被鬧到了皇宮門口大庭廣眾之下。
這也算是西楚開國數百年來,開天辟地頭一回了。
楚融一直都我行我素,甚少關心周遭的環境變化,這會兒也忍不住扭頭看向身邊楚明帝。
楚明帝迎著那孩子的目光看過去,唇角似是牽起一個像是笑容的弧度,道,“吃好了嗎?”
“嗯!”楚融點點頭,仰頭看著他的臉,片刻之后突然小手一抬指向他的眉心處,奶聲奶氣道:“不開心!”
語氣困惑卻肯定。
孩子的眼睛純真而明亮,目光璀璨如星子,可以讓一切不美好的東西瞬間就都無所遁形。
不知怎的,她就像是透過那張這位縱橫天下的帝王沿用了幾十年的鋼鐵面具之下,看到了他眉目之間隱藏極深的那一抹戾色。
楚明帝微愣,一直都所向披靡的帝國君王,頭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會在一個娃娃面前無所遁形。
孩子的聲音軟軟的,本來音調也不高。
但因為此刻云霞殿中一片寂靜,輕輕的傳來,還是聽的在場所有人都心神一凜,畢竟——
這帝王心事,并不是可以隨便揣測的。
四皇子妃吳氏眼中露出幸災樂禍的神情,仰頭飲盡杯中酒。
四皇子見她得意忘形,不動聲色的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袖子。
對于楚明帝這人,秦菁也一直都帶著天生的戒備心理,此時便是微笑著開口道,“融丫頭,陛下一會兒有客,你吃好了就跟旋舞去花園里玩會兒去。”
她不當眾呵斥女兒無禮,這般隱晦的話,她知道楚融懂的。
楚融坐在高處遠遠的看了她一眼,然后不由分說手腳并用的爬下榻。
楚明帝訝異于這孩子竟然能聽懂她母親的暗示,卻不打算挽留,只就握了握她單薄的小小肩膀道,“去吧,園子里大,多找幾個人跟著,別走迷了路。”
楚融點點頭,然后破天荒的一咧嘴,露出幾顆米粒牙,轉身蹣跚著步子,仍然一步一頓小心翼翼的下了臺階往殿門外走去。
秦菁回眸對身后侍立的旋舞使了個眼神,旋舞會意,快步從側門追出去。
楚融走了不多時,外頭內侍就領了常文山之子常棟和齊國公趙傳進來。
兩個人都是鐵青著臉,紅眉毛綠眼睛的不理對方,而且各自又都在氣頭上,尤其是常棟,自認為怒發沖冠,氣焰很盛,一心只想著當面向楚明帝討一個公道。
兩人一路氣勢洶洶的走進來,常棟進門就準備先發制人,可是前腳才一跨進門檻,看著滿殿后妃女眷峨眉深鎖的表情和未及撤下的宴席,頓時就心虛氣短,整個士氣頃刻間就落了一半下去。
今日是宮中為太子妃所設的家宴。
他承認自己的確是聽了常芷馨的話,特意選了這么個特別的日子進宮,為的就是趁著人多也好給楚明帝施壓給齊國公難堪,逼著他們不得不趕緊給自己常家一個交代。
他卻沒想到,楚明帝會用這么個排場來接他。
破壞皇室家宴,這首先就是他為人臣子的不義之舉。
“微臣參見皇上,各位娘娘。太子殿下和各位王爺金安!”相較于常棟的無所適從,被他強行揪來的齊國公卻要鎮定很多,走到殿中從容的一撩袍角就屈膝跪拜,“今日之行雖然非微臣所愿,但是打擾皇室家宴,亦是微臣的不是,請陛下降旨責罰。”
他一開口就慷慨陳詞請罪,無異于當頭棒喝反將一軍,常棟就再怎么怒氣滔天也不敢立刻發作——
畢竟有了齊國公這么個“表率”在前,他若是劈頭再無禮叫囂,無異于是授人以柄,自尋死路。
這一氣短,常棟馬上回過神來,慌忙屈膝跪下,“給陛下和各位娘娘請安。”
楚明帝不叫平身,只是深深的看了一眼兩人伏在地上的背影,像是在沉思著什么。
秦菁看在眼里,不禁莞爾——
這楚明帝果真是個攻心的高手。
先是一室女眷滅了常棟的氣焰,再是用這詭異莫辯的態度進一步施壓,怕是再拖個一時半會兒,兩人當真是連半點的脾氣都被消耗干凈了。
那日常海林和廣泰公主設計陷害吳子川的事,成渝公主都對榮妃說了。
榮妃是個不吃虧的個性,一見到常家人就想起那事兒,頓時火冒三丈。
她一個氣不過就是冷笑一聲,“請安?這里又不是你們平日里議政的朝堂,常大人真是有心了,還特意巴巴的跑到這里來給咱們問安呢?”
攪和了皇室的家宴,本來就是他自己理虧。
常棟一介文人,是個軟骨頭,本來也正心虛,再被榮妃冷嘲熱諷的一激,就紅了面皮,訕訕道,“娘娘說哪里話,是臣莽撞,壞了陛下和娘娘們飲宴的雅興,可是——可是——”
他說著,原來是想找借口搪塞,但再回頭一想到家里蔣氏哭的撕心裂肺的情景,眼眶一熱,剛剛平息下去的怒火就又瞬間升騰起來。
“陛下,微臣今日莽撞壞了規矩,自當領罪認罰,可是也請陛下體諒微臣喪父喪子之痛,今日之舉,也是迫于無奈啊。”常棟霍的抬頭看向楚明帝,滿眼火光指著身邊齊國公道,“他們齊家人欺上瞞下,亂動私刑,我兒子被他們強押入獄,好好的斷送了一條命,陛下圣明,請你做主,為微臣主持公道啊!”
“嗯?”楚明帝神情倦怠的靠在軟榻一邊的扶手上,支肘撐著頭,聽到死人的事,目光略略一抬遞給張惠廷一個詢問的眼神。
張惠廷急忙點頭表示知情,上前一步輕聲的回稟。
“常家是三公子常海林,之前因為涉嫌——”他說著頓了一頓,之后的話便更有些小心翼翼的道,“廣泰公主的事,還有當年齊國公二公子溺水案,前幾日被京兆府收監待審。”
說到廣泰公主的事,常棟的心里就突突直跳。
不過橫豎現在是他家里死了人了,便是一咬牙道,“陛下,微臣那不孝子的確是不成氣候,可是就算他犯了王法也該由府衙審訊定罪,是關是殺,臣都不敢有半句怨言。可是據臣所知,犬子的案子到現在還一直被壓著不曾正式過堂,根本還沒有定罪。是他們趙家人罔顧國法,欺上瞞下在獄中殺了我兒子。這等罔顧君恩的狂妄賊子,請陛下一定要嚴懲不貸,正我朝綱。”
常海林本身就有罪,即使案子過了堂也難免一死,但正式被判死刑和受審之前就死于獄中,兩者的概念卻是截然不同的。
而且現在的常家今時不同往日,若在以往,常棟肯定不會為了一個犯了死罪的兒子冒險鬧到楚明帝這里,但是現在,常文山被殺案也是懸案,一直掛在大理寺沒能給個明白的說法。
常海林的事他不可以不管,但常文山那里卻必須盡快要一個交代的。
他堅信常文山的死和趙家人脫不了關系,但奈何一直沒有明確的證據,所以只能借由常海林一事發難,句句都針對齊國公府,他相信只要楚明帝肯下令審查齊國公府,就總會為常文山的死尋出一些證據來。
常棟慷慨陳詞,說的激昂。
旁邊齊國公趙傳卻始終沉默如一。
楚明帝像是用心聽了常棟的一番道理,卻不表態,只是等他說完才沖齊國公抬了抬下巴,“趙愛卿,常侍郎指證你趙家人的罪名,你可有話說?”
“臣有話說!”齊國公一抬頭,相較于常棟的氣急敗壞,他的神情語氣都要平和坦然很多的冷靜說道,“常家人事事攀咬,句句誣告,微臣并不認同。”
“攀咬?誣告?”趙棟眼睛一瞪,怒目而視,“你敢說犬子不是你趙家人強闖入府帶走的?你敢說我兒子突然死在獄中和你趙家人沒有關系?”
“陛下。”齊國公卻不理他的質問,只對楚明帝道,“當日入常府拿人的事,之前內子已經當著皇后娘娘的面做過解釋,當時是他們常家人護短,又自恃官宦之家,阻礙京兆府的人捉拿嫌犯,邱大人迫于無奈才求助于我長子趙巖,請御林軍幫忙入府拿人。而且御林軍也不是犬子私自調用,也有向太子殿下稟明的。而至于嫌犯如何在獄中喪命,這就怕是得要邱大人來解釋了,與我齊國公府半點關系都沒有。我齊國公府的人向來光明磊落,不會做那些欺世盜名的勾當,常大人你現在鬧到殿前,還不分青紅皂白的往我趙家人身上亂扣帽子,這不是攀咬誣告又是什么?”
“你闖了我常家人的府邸是真,我家小二喪生獄中也是事實,我對陛下不過如實回稟,齊國公你卻這般巧言令色急著開脫,該不是做賊心虛嗎?”常棟冷笑一聲,反唇相譏。
“我找某人縱使心虛,也犯不著在你常家人面前心虛。”齊國公目色一寒,冷冷的橫過來一眼。
他這一眼,殺意濃厚,看的常棟一個哆嗦。
齊國公見他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嘲諷,立刻又從他臉上移開目光看向別處。
趙拓的死,現在已經找到了人證,的確是證明和常海林有關,而雖然常海林自己是死無對證,但是作為共犯的廣泰公主卻是供認不諱。
所以這罪名,只要京兆府一升堂馬上就能定下來。
而一旦到了那時候,常海林一個戴罪之身受千夫所指,就失去了一切的利用價值。
常棟心里飛快的權衡,心知今天既然走了這一步,就必須得要孤注一擲,討到楚明帝的口。
“陛下!”常棟一個響頭磕在地上,重新再一抬頭已經涕淚橫流,悲憤道,“我父親死的冤枉,事到如今兇手還都逍遙法外,他九泉之下難安,臣為人子,不能為父親沉冤,已經是大不孝。如今在他身后又庇護不得他的孫兒,心中哀痛,將來實在是無顏見他于九泉之下。”
他哭的悲痛欲絕,七尺男兒,竟然委屈萬狀的像個孩子。
秦菁相信他的真的傷心,真的委屈。
堂堂一國閣臣的常文山突然暴斃,對他風華鼎盛的常家而言無異于晴天霹靂,他失去的不僅是一個父親,還是眼下一直以為憑借,在朝中平步青云的助力。
而常海林么——
虎毒不食子,真如葉陽皇后那樣對自己親生骨肉的死活毫不吝惜的,這世上當真是少之又少的。
只是他不提喪子之痛還好,這一提之下,齊國公也跟著臉色一沉冷笑起來,陰陽怪氣道,“喪子之痛?就你常侍郎才其心拳拳知道何為喪子之痛嗎?你們常家人死了就是冤枉,就是天大的委屈,那么我的兒子呢?就活該枉死沉尸湖底永世不得超生了嗎?虧得你還能理直氣壯的跪到御前來喊冤,你今日人前這般理直氣壯的叫囂過后,就不怕午夜夢回有真正的冤魂不散,找你常家人索命嗎?”
齊國公為人沉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常棟也是頭次見他這般疾言厲色針鋒相對的狠厲模樣,被驚的啞口無言。
“京兆府都還沒有斷案,你不要血口噴人。”常棟一個機靈,強打精神大聲的辯駁。
齊國公面冷如冰,冷聲反問,“那令尊和令郎的也尸骨也都還沒有入土,你今天又何必心急,無端鬧到這皇城門外,攪了陛下的家宴?”
他這話算是極為陰損,常棟一張臉被憋成了豬肝色,瞠目結舌的指著他,“你——你——你竟敢——”
“我怎么了?”齊國公不以為意的斜睨他一眼,滿臉鄙夷,“常侍郎你是要和我討論為臣之道王法天威?別忘了,今天眾目睽睽之下入我府上,將我強行拽進宮里來的人是你,可不是我愿意來的!”
兩個人爭得面紅耳赤,若不是當著景帝的面,怕是早已經廝打起來。
楚明帝卻只是聽著,半點喝止的意思也沒有。
兩個朝廷重臣,一個還是三公之一的齊國公,這——
當真是豈有此理。
榮妃等女眷看在眼里,膽戰心驚,個個都臉色不好。
若在早幾年,大抵到了這個時候即使是楚明帝不管,葉陽皇后也會開口打圓場的。
但是現在帝后不睦,楚明帝不管,葉陽皇后更是不動如山,泰然的垂眸飲茶,一副深宮婦人不理朝政的模樣。
這邊云霞殿里正鬧的熱火朝天的時候,楚融已經帶著靈歌走出去老遠。
之前進宮的時候,因為各家皇子都要攜帶家小,為了方便,所以楚明帝就破例沒有讓他們在宮門處下車,侍衛查看了之后就直接放行讓人駕車送進了三重宮門之內。
楚融邁著小短腿一路顛顛的走,旋舞不解其意,走了一陣終于忍不住開口道,“郡主這是要去哪里?咱們走了很遠了,一會兒公主他們出來找不見您該著急了。”
楚融停下腳步,似乎也是走的不耐煩了,果斷的雙臂一張,道,“你抱我,去找馬車。”
她雖然凡事都喜歡親力親為,但更有一個原則就是——
絕對不委屈自己,也不做自己力所不及的事。
旋舞彎身抱她起來,還是有些不解道,“郡主這會兒去找馬車做什么?宮里一會兒還有別的節目,肯定要等天黑以后才能出宮的。”
“不說,帶我去!”楚融抱著她的脖子用力一摟,然后死活就不吭氣了。
旋舞無奈的嘆一口氣,滿心狐疑的抱著她去三重宮門附近的一個小院里尋到自家馬車。
楚融爬上車,徑自摸到最里面的軟榻前,撅著小屁股開始在軟榻底下掏啊掏。
旋舞皺眉看著,“郡主您找什么呢?”
楚融不答,摸了兩把未果,干脆兩只胳膊都伸進去,片刻之后終于咧著嘴回頭沖旋舞一樂。
“嗚嗚”的兩聲嗚咽從軟榻底下傳出來,楚融小眉毛擰著兩手用力一扯,拽出毛茸茸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