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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鑾駕回宮,卻是一駕空車。是夜,玄月如鉤,狼嚎陣陣,塤音裊裊,追風馬在原野一路狂奔。從那夜起,銷聲匿跡的銀面狼子夜重歸江湖。
有人在平坂見過他,有人在黃山見過他,還有人在五臺山見過他……
狼子夜雙腿懸空,坐在樹屋上,俯瞰黑黝黝的狼人谷。那里,有一點燭光如豆,卻不是小幺的那間屋子。他曾猶豫過好多次,要不要下到山谷去看看那個女子,他精雕細琢了十載的新娘子。
“呵。”他冷笑。他怕他管不住腰間的狼鞭,會一鞭結(jié)果那個早已面目全非的女子。自從一夜白頭,他似乎就變得心慈了。
除了騎著追風,踏遍小幺曾經(jīng)心心念念的千里河山,他覺得人生只剩百無聊賴的虛無。
他從袖口掏出那只塤,湊在唇邊,輕輕吹響。那是他教小幺吹奏的那首曲子,夜狼隨著塤音聲聲嚎叫,成群狂奔,像極了曾經(jīng)的那些夜。
他與小幺一人騎一狼,蹚過及腰的野草,奔向天邊那輪滿月。小幺緊緊揪住狼崽的項圈,仰著天鵝般的頸,仰望著那輪月。
那是鐫刻在眼底和心底的畫面。每每想起,他總會涌生一股酸澀甜蜜的錯覺。他是狼王,小幺是狼王妃。他兌現(xiàn)了在她豆蔻之年許下的諾言。
“一生一世唯你一人。”
他們甚至也兌現(xiàn)了龍生九子。
不止九子。
狼子夜跳下樹屋,他面前是黑壓壓的狼群,為首的狼王伸長脖子,對著圓月一聲長嘶。它的脖頸,圈著紅繩,吊著鈴鐺。
在狼子夜眼里,威風凜凜的狼王也不過是當年那只叮叮當當繞著小幺團團轉(zhuǎn)的小崽。他們的小崽,狼幺兒。那黑壓壓的是他們的子子孫孫。
狼子夜勾唇淺笑,塤音驟止……
老頭子說,“疾在心中,非心藥不可醫(yī)。”
他的心藥在北地,凰舞九天,成了大魏之歌。故而,他無藥可醫(yī)。
思凡和尚說,“放下,便是解脫。”
可執(zhí)念早已刻在眸底,心底,記憶里,手臂上。又如何放下?他也不想放下。若連這點虛無的執(zhí)念都沒了,他還剩下什么……
平城,方山,鳳凰臺,夕暉幽幽地沒入凰水。波光粼粼的水面,密密麻麻擠滿游船。河堤兩岸,黑壓壓的人頭攢動。
鳳凰臺兩側(cè)的銅柱,燃著烈焰,像九天凰鳥浴火涅槃的道場。
禮樂浮動在縹緲的水汽上,鼓樂敲響著每個人的心房。
鳳凰臺上,紅衣似火的女子,長鞭如劍,直指九霄,鼓樂驟歇,她指天高喊:“天佑我大魏!”
“天佑我大魏!” “天佑我大魏!”當回音回蕩至凰水上空那刻,蕪歌從高臺縱身躍下。九位玄衣伴舞也隨她齊齊躍下。
“哇哦。”震耳欲聾的驚呼聲,響徹凰水。
九位伴舞手扯玄色絲帶,交錯織網(wǎng),蕪歌像一團火躍動在玄木上,眨眼的功夫已穩(wěn)穩(wěn)落在鳳凰臺下。
“天佑我大魏!” 臺下,水上,堤岸,響徹著朝拜聲。
赫連蕪歌成為繼仙逝的昭儀娘娘,不,是玉貴妃之后,有一位凰舞九天的宮妃。
接下來手鑄金人,更是毫無懸念。
當司巫大人捧著那只金人,高舉過頭頂,跪下叩拜“天佑我大魏!天佑我凰后”時,整個凰水,整座平城都沸騰了。
皇帝登基四年,終于迎來他的首位凰后。
“阿蕪!”拓跋燾牽起蕪歌的手,十指交扣,并肩走向鳳凰臺中央。他們面向凰水,對著天地和玄月叩拜。
“天地為證,凰水為聘,朕拓跋燾今日迎娶吾后赫連蕪歌。”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
爆竹聲聲,煙花絢麗,朝賀不絕。
蕪歌與拓跋燾并肩站在鳳凰臺上,俯瞰大魏蒼生。蕪歌覺得有種失重的不真切。夜幕里盛開的絢麗火花,是她十六歲之前幻念的模樣。
她扭頭看向身側(cè)的男子。拓跋燾微瞇著桃花眼,深情款款地凝視著她。
這并非她十六歲之前幻念的人。
“阿蕪,這是朕第三次娶你了。事不過三,阿蕪,這次,我們要相守白頭。”拓跋燾托起她的手,湊在唇邊吻了吻,
低沉的聲線帶著寵溺的無奈,蕪歌不由勾唇,聲音染了甜糯的笑意:“好,相守白頭。”她抬眸,眸底映著焰火:“阿燾,在我的家鄉(xiāng),我該喚你夫君,你該喚我娘子。”
“娘子。”
“夫君。”
蕪歌笑著貼入溫熱的懷里。不知為何,她驀地想起一個人來。
“那你自己呢,阿蕪?”
“心一,我算是走回自己的路了吧。你呢?云游天下了嗎?”蕪歌在心底靜默地輕喃,仰頭望向火花荼蘼的夜空。
她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驛道,有個癡傻的男子正癡傻地望著北邊的夜幕,癡傻地幻念那場注定的祭天大典。
哪怕酷暑,他都戴著那頂玄色緇布冠。緇布冠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癡傻的他,他眼里早沒佛陀了。
“心一,出家人不打誑語。可天一為了你,卻騙了老夫。什么凰舞九天,止戈天下,呵呵,好個刁鉆的老和尚,哄得老夫千里迢迢救你,護你。呵呵,真真癡傻。”
心一回想起五年前的夜晚,徐獻之在金閣寺佛塔之巔仰天長笑的情景。
“罷了。你欠徐家的,都還給幺兒吧。救她,護她,渡她,像侍奉你的佛祖一樣。”
心一望著北邊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那片焰火映照的不夜城。那里,于他,是佛祖一樣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