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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的晚膳時分,拓跋燾自覺已經隱忍到了極限。他擱下銀箸:“阿蕪,你就沒話對朕說嗎?”
蕪歌抬眸,觸及那兩道灼熱的目光,她微微斂眸,心如明鏡卻一臉莫名所以地搖頭。
拓跋燾只覺得血氣翻涌。
而蕪歌已斂眸,優雅地傾身,為兒子揩去唇邊的湯汁。
拓跋燾驀地站起身。母子倆齊齊抬眸看向他。
拓跋燾明顯有些呼吸難平,竟是一時不知如何發作。他頓了頓,才盯著那張叫自己愛極又恨極的臉,一字一頓道:“傳赫連吟雪伺候朕沐浴。”
蕪歌聞聲,清潤的眸子顫了顫。
晃兒雖不知“伺候沐浴”是何解,但在月嬤嬤的熏陶下,對赫連女官的名號是如雷貫耳,當下就不依饒了:“不,不許!”
拓跋燾的目光半點都沒落在那團心頭肉上,卻是膠著在蕪歌的眉眼上,不愿放過那兩汪秋水的任何一點漣漪。很可惜,早先的那一顫,頃刻就平靜無波了。
拓跋燾挫敗極了,也惱怒極了。他靜默地站著,死死盯著眼前叫他愛極又怒極的女子。過了許久,不,也許也沒多久,只是他度日如年才覺得時日悠長。他終究沒等來那個女子邁出自己期待的那步。
看到蕪歌垂眸,淺笑著舀了一勺甜湯喂到兒子唇畔時,拓跋燾終于忍無可忍,拂袖離去。
走到殿門口,他又頓住,身后依舊是無動于衷,他惱怒地扭頭遷怒宗愛:“還愣著做什么?朕要沐浴!”
背對著那人,蕪歌聞聲倒是毫不掩飾地蹙了蹙眉。依她看來,拓跋燾當下的行徑很有些幼稚可笑。捏酸吃醋的戲碼,她是不可能配合的。
拓跋燾頓了頓,終究是氣沖沖地出了殿。
隨侍在一側的月媽媽和婉寧,一臉焦急。
蕪歌卻是不緊不慢地喂著小家伙。
“小姐!”月媽媽倚老賣老地開了口,卻被自家小姐抬眸清淡的一記眼神,給嚇退了回去。
用完膳,蕪歌又不緊不慢地給小家伙沐浴,自個兒又不緊不慢地泡了個花瓣浴。
當她帶著一身水汽,輕慢地搖著團扇,走回寢殿的軟榻逗弄稚子時,天都黑了。
小家伙枕著涼席,懷里抱著一只繡球,兩眼迷離地打著盹,昏昏欲睡模樣。
蕪歌看著好生歡喜,低頭親了親兒子的小臉蛋,一手搖著團扇,一手取來薄毯搭在兒子心口,哼起催眠曲來:“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
“小姐唷!”月媽媽眼見天色不早,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也顧不得尊卑有別了,上前湊近低聲打斷那哼唱,“宗總管雖然能拖上一些時日,可——”
“噓——”蕪歌眸子都未抬,只手中團扇搖得緩慢了幾分。
月媽媽見小姐鐵了心,好一陣長吁短嘆。
蕪歌瞧著小家伙瞇著眼睡了去,總算抬眸看向老嬤嬤了。她邊說,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團扇:“我的性子,媽媽最清楚,不必多言了。退下吧。”說完,便又垂瞼,端詳起兒子的睡顏來。
老嬤嬤噎得張了張嘴,杵了半晌,才麻著膽子多言道:“小姐您說的沒錯。夫人進了門后,是為家中妾侍的事跟老爺鬧過別扭的。這怕是夫人最后悔的一件事了。要不哪有文姨娘進門的事啊。”
蕪歌手中的團扇頓住。她抬眸,微愕地看著月媽媽。
“哎,老爺最初抬文姨娘進門就是跟夫人賭氣,可后來你也瞧見了。”老媽媽的眸子泛著清淺的水霧,暗嘆道,“男人的心,最是經不住考驗的。這話是夫人說的。”
蕪歌微頓,在老媽媽殷切的注視下,卻還是冥頑不靈地拂了拂手,只語氣柔和了些許:“多謝媽媽關心。我自有主張。你退下歇著吧。”
她說完,意興闌珊地撂下團扇,順手摸起枕邊的一卷書,垂眸看了起來。
老媽媽只得苦嘆一氣,搖頭離去。
夜,沉寂如水。
太華殿,太華池,水汽氤氳。酷暑是不宜泡熱湯的。只是,這太華池當真有些靈氣,到了夏日,湯水竟帶了點地下水的清涼,半點不似冬日里的溫泉。
拓跋燾褪去衣裳,步入湯池。宗愛拖拖拉拉,他便順勢左等右等,等到這個時辰,當真有些騎虎難下的尷尬。
守在門口的宗愛,聽到月媽媽捎人帶來的口信,無奈地揉了揉額,半晌,才吩咐:“去,傳赫連吟雪。”
今夜,月朗星稀。皎潔的月光從大開的窗欞灑落進來。
拓跋燾坐靠在湯池里,水波淺淺地舔著他的肩。水波潺潺,耳畔滴答滴答的水聲,聽著好不聒噪。
他閉目凝神著,可心煩氣躁,腦子亂糟糟的,一時煩惱阿蕪會不會來,一時又愁悶她不來該如何,來了又該如何……
其實,他心底知曉,都到了這個時辰,那個狠心的女子怕是不會來了。他今夜唱的注定是一場獨角戲。
就在他血氣翻涌,愁悶難紓時,女子赤足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踏著水汽款步而來。
拓跋燾只覺心如擂鼓。隨著那腳步踏入湯池,蹚著水波柔柔怯怯的靠近,他的心近乎懸到了嗓子眼。嗓際的消渴和窒悶,是難言的緊張和快活。他甚至聽到女子的呼吸浮在水波上,隨著腳步蹚起的瀲滟一寸寸地舔舐著他的心房。
赫連吟雪蹚著及腰的湯水,在水面淹沒衣襟那刻,雙手輕顫著解開了腰帶。眼前的男子傾覆了她的母國,殺害了她的至親,她卻不得不恬不知恥地投懷送抱。她微仰著下巴,透著絕望的決絕,伸手攀附上那個男子的肩……